祁彤四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周琇兰给她新买了一双雨靴。
那时候家里不宽裕。父亲祁建桦教高中语文,工资不高,每个月领回来,先还上个月借的,再留出这个月要还的。母亲周琇兰教小学数学,工资比父亲还少几块。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刚够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周琇兰就精打细算。她有一个小本子,蓝皮的,巴掌大,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买菜记,买米记,买油记,连买一根针都记。月底一算,哪样花多了,哪样花少了,心里清清楚楚。她常挂在嘴巴的话是“该买买,该花花,该省省,钱要花在刀刃上。”祁建桦说:“什么是刀刃?”周琇兰说:“孩子的事是刀刃。别的事,能省就省。”祁建桦说:“那你呢?”周琇兰说:“我不用省。我没什么要买的。”祁建桦说:“你那件棉袄穿了五年了。”周琇兰说:“五年怎么了?又没破。”祁建桦说:“袖口磨了。”周琇兰说:“磨了翻过来缝一缝,还能穿三年。”
可给祁彤买东西,周琇兰从来不含糊。祁彤的衣服,都是周琇兰去百货大楼一件一件挑的。挑纯棉的,挑不掉色的,挑领口不勒脖子的,挑袖口不磨手腕的。祁彤的鞋,也是周琇兰挑的。挑软底的,挑不挤脚的,挑鞋头宽一点的,挑鞋帮高一点的。周琇兰说,孩子脚嫩,鞋不好,脚就长歪了。她给祁彤买鞋,总要买大一号。她说:“孩子脚长得快,买大了能多穿一年。里面垫一双鞋垫,就合脚了。等她脚长大了,把鞋垫抽了,还能穿一年。”她给祁彤买鞋,从来不嫌贵。有一回在百货大楼看中一双小皮鞋,红皮的,方口,带搭扣,要八块钱。八块钱,是全家一个星期的菜钱。祁建桦在旁边说:“太贵了。”周琇兰蹲下来,把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看鞋帮,看搭扣。看完了,她说:“值。皮子是软的,底是牛筋的,搭扣是铜的。能穿三年。”她掏钱买了。祁彤穿上那双小皮鞋,在百货大楼的水磨石地面上走来走去,咯咯地笑。周琇兰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祁建桦站在旁边,摇了摇头,也笑了。
那年秋天,祁彤的旧雨靴小了。她穿不进去了。脚趾头顶着靴头,走两步就喊疼。周琇兰把旧雨靴拿出来,看了看,说:“小了。得买新的了。”她带着祁彤去了城南的百货商店。百货商店在十字路口,三层楼,灰白色的墙面,窗户一排一排的。一楼卖食品,二楼卖衣服,三楼卖鞋帽。她们上了三楼。鞋帽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一排一排的鞋。周琇兰让祁彤坐在椅子上,脱了旧鞋,拿过一双墨绿色的雨靴,蹲下来,给她试。靴筒有点紧。周琇兰说:“小。换大一码。”售货员拿了大一码的来。周琇兰又蹲下来,给她试。这回靴筒松了。周琇兰捏了捏靴头,说:“还有量。就这双。”她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牛筋的,防滑纹深深的,弯弯绕绕的,像一条一条小河。她拿指甲在鞋底上掐了掐,掐不动。她说:“牛筋的,耐磨。”她又翻开靴筒看里面。里面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软乎乎的。她摸了摸,说:“绒的,暖和。”她又看了看靴筒上的小雏菊。雏菊一朵一朵的,花瓣细细的,花心黄黄的。她说:“好看。女孩子穿,精神。”
她问售货员:“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她说:“三块八。”
周琇兰没有立刻掏钱。她把靴子放在柜台上,看着售货员,说:“姑娘,三块八贵了点。这靴子靴筒有点大,我家孩子脚瘦,穿着晃荡。再说这颜色,墨绿的,不经脏。能不能少点?”
售货员说:“阿姨,这是牛筋底的,绒里的,进价就高。三块八不贵。”
周琇兰说:“牛筋底是好。但你看这靴筒,里头绒不匀,这边厚那边薄。做工糙了点。三块五吧。”
售货员说:“阿姨,三块五我卖不了。三块八是定价,我改不了。”
周琇兰说:“那你去问问你们经理。就说有个当老师的,想给孩子买双雨靴,钱不够,问问能不能让点。”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说:“那我问问。”她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门。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说:“经理说了,最低三块六。不能再少了。”
周琇兰想了想,说:“三块六。行。但你得给我搭一双鞋垫。孩子脚瘦,靴子大,没鞋垫穿不住。”
售货员笑了,说:“阿姨,您真会算。鞋垫一毛五一双呢。”
周琇兰说:“一毛五的鞋垫,你送我一双,我以后还来你这儿买鞋。我家孩子脚长得快,一年两双。你算算,划算不划算?”
售货员笑出了声,说:“行行行,送您一双。您可真会过日子。”
周琇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小本子,翻开,拿铅笔头在纸边上算了算。算完了,她合上本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是白底蓝格的,洗得软软的,边角磨毛了。她把手帕打开,里面包着几张票子。她数出三块六,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找了零,她接过来,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揣回手帕里,手帕包好,塞进口袋。售货员把雨靴装进纸盒里,又拿了一双白布鞋垫,卷了卷,塞进纸盒。周琇兰接过来,递给祁彤。祁彤抱着纸盒,很高兴。周琇兰说:“回去再穿。这儿地脏。”她说:“好。”她抱着纸盒,跟在母亲后面,下楼。
走到一楼,她闻到一股香味。是卖糖果的柜台,玻璃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她多看了一眼。周琇兰看见了,没说话。她拉着祁彤的手,走出百货商店。走了一段路,周琇兰忽然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打开,抽出一毛钱。她说:“你去买两颗糖。一颗给你,一颗给爸爸。”祁彤接过来,跑回百货商店,买了一颗橘子味的,一颗薄荷味的。她跑回来,把橘子味的给周琇兰,说:“妈,你吃。”周琇兰说:“我不吃。你吃。”她说:“那给爸爸。”周琇兰说:“爸爸也不吃。你吃。”她把两颗糖都塞进祁彤手里。祁彤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她又剥开另一颗。周琇兰说:“留着明天吃。”她把那颗糖重新包好,揣进口袋里。
回到家,祁彤把新雨靴拿出来,穿上。靴筒有点大,脚在里面晃荡。她走两步,靴子掉一下。她走两步,停下来,弯下腰,把靴筒往上提一提。走两步,又停下来,又提一提。周琇兰说:“垫上鞋垫就不晃了。”她把那双白布鞋垫塞进靴子里,让祁彤再试。祁彤穿上,走了两步。这回不晃了。她笑了。她说:“妈,正好。”周琇兰说:“等你脚长大了,把鞋垫抽了,还能穿一年。”她说:“那我快点长。”周琇兰说:“急什么?慢慢长。”她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穿出去?”周琇兰说:“等下雨。”她说:“什么时候下雨?”周琇兰说:“天知道。”她说:“那天什么时候知道?”周琇兰笑了,说:“你去问你爸。你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就跑去问祁建桦。祁建桦正在书房里批作文。她站在门口,说:“爸爸,什么时候下雨?”祁建桦放下红笔,想了想,说:“你问问那棵石榴树。”她就跑去问石榴树。她蹲在树跟前,一本正经地:“小树小树,你渴不渴?”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她叹了口气,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全浇了下去。她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抬头看天。天还是蓝的。她有点失望。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等。
可那年秋天旱得厉害。从九月到十月,一滴雨没下。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石榴树的叶子蔫蔫的,耷拉着,边角卷起来,像一把把收拢的小扇子。周琇兰天天浇水,但浇再多,也不如一场雨。祁彤天天盼,天天看天。她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两手托着腮,看着巷子口。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也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要是雨就好了。雨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在瓦上,沙沙的;掉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掉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她想听雨的声音。她想穿雨靴。她想踩水。周琇兰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发呆,说:“你天天看天,天能给你下雨?”她说:“能。我天天看,它就知道了。”周琇兰说:“你知道什么?”她说:“天在攒水。攒够了,就下。”周琇兰愣了一下,说:“谁说的?”她说:“爸爸说的。”周琇兰看了祁建桦一眼。祁建桦正在看报纸,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来,朝她眨了眨。周琇兰摇了摇头,说:“你们俩,真是一对。”
终于有一天下雨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看蚂蚁。忽然,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抬起头。又一滴,落在她鼻尖上。又凉凉的。她站起来,看天。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云,灰蒙蒙的,厚厚的,把太阳遮住了。天暗下来了。风也起来了,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第一滴雨落在水缸盖上——“咚”。第二滴——“咚”。第三滴——“咚咚咚”。她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脸。雨点落在她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成月牙。她跑回屋里,喊:“妈!下雨了!下雨了!”周琇兰正在厨房做饭,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雨就下雨,你嚷什么?”她说:“我可以穿雨靴了!”周琇兰说:“等雨下大了再穿。现在才几滴。”她说:“大。大了。”周琇兰看了看窗外,说:“再等一会儿。”她等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雨。雨越下越密。斜斜地织过来,把天和地缝在一起。雨落在瓦上,沙沙的。雨落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雨落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首歌里。
周琇兰终于点头了。她飞快地穿上雨靴,垫上鞋垫,正好合脚。她穿着雨靴,走进雨里。第一脚踩下去,水从靴底两边溅起来,凉凉地打在她的小腿上。她哆嗦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又踩一脚。又溅起来。她踩,踩,踩。她在院子里跑起来。她跑得不快,但靴子合脚,跑得稳当。水花溅起来,溅在她裤腿上,溅在她裙子上,溅在她脸上。她咯咯地笑。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笑。
她跑到石榴树跟前。石榴树站在雨里,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果子已经红了,一个一个挂在枝头,被雨淋得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雨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雨水落在她掌心里,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她看着那颗珠子。珠子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从指缝里漏走了。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纹,雨水顺着那道纹路淌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河。
祁建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他看见她蹲在石榴树前,伸手接雨。看见她把接满的水倒掉,又接。看见她穿着那双墨绿色的雨靴,在院子里踩水,水花溅得老高。他没有喊她。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他走过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雨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眼镜片上。他不擦。他看着她,说:“彤彤,你喜欢水?”她说:“喜欢。”他说:“为什么喜欢?”她说:“水好玩。踩一下,就溅起来。”他笑了一下。他说:“水不只是好玩。”她说:“还有什么?”他说:“水有脾气。”她说:“什么脾气?”他说:“你看。”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他捧着,水在他手心里安安稳稳的。他说:“你看,水在我手里,它不跑。我捧着它,它就待着。这是水的柔。”他把手一翻。水落在地上,摊开了,顺着青石板缝流走了。他说:“你看,我把它倒了,它也不闹。它顺着缝流,流到哪儿是哪儿。这是水的顺。”他又指了指墙角。墙角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缝。他说:“你看那块石头。水天天从它上面流过。流过一年,流过十年,流过一百年。石头就被它磨出一道沟来了。这是水的刚。”他看着她,说:“水是柔的。但柔不是软。水是顺的。但顺不是没有方向。水是慢的。但慢不是停。水遇到石头,不跟石头撞。它绕过去。绕不过去,它就等。等够了,它就渗进去。渗不进去,它就慢慢磨。磨够了,石头就穿了。这就是水。刚柔并济。化于无形。”
祁彤听着。她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几个词——“柔”“顺”“刚”。她问:“那我像水吗?”祁建桦说:“你像。你从小就慢。你不争,不抢,不闹。你像水一样,装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装进圆杯子,你就是圆的。装进方杯子,你就是方的。但你不会变成杯子。你还是水。一点没变。”她说:“那我以后遇到石头怎么办?”祁建桦说:“绕过去。”她说:“绕不过去呢?”祁建桦说:“等。等够了,渗进去。”她说:“渗不进去呢?”祁建桦说:“慢慢磨。磨够了,石头就穿了。”她说:“那要磨多久?”祁建桦说:“不知道。也许很久。但你不用急。水有的是时间。”
她想了想,忽然又问:“爸爸,水会变成什么?”祁建桦看着她。雨还在下,落在他的镜片上,一滴一滴的。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他说:“水会变成很多东西。它会变成雨,落下来。它会变成河,流到海。它会变成云,飘到天上。它还会变成冰。”她说:“冰?”祁建桦说:“对。天冷了,水就变成冰。冰是硬的。你踩上去,它不晃。你拿锤子敲,它不碎。你把它放在太阳底下,它也不怕。它等。等到天暖了,它就化了。化成水,接着流。”她说:“那冰是水的什么?”祁建桦想了想,说:“冰是水的骨头。水平时柔柔的,顺着走,绕着走。但到了冷的时候,它就硬起来了。它不流了。它站着。它等。等冷过去了,它再流。你看冬天院子里那个水洼。白天化了,是水。晚上冻了,是冰。第二天太阳出来,又化了。它不着急。它知道天会暖。它等着。这就是水。能柔,也能刚。能流,也能停。能化,也能冻。刚柔并济。化于无形。到了该硬的时候,它比谁都硬。到了该软的时候,它比谁都软。”
祁彤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水洼。水洼里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儿,是刚才雨停了那一阵冻出来的。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冰碴儿。冰碴儿凉凉的,硬硬的,滑滑的。她一碰,它就裂了一道缝。她又碰了碰。裂缝更大了。她站起来,说:“爸爸,冰会碎。”祁建桦说:“会碎。但它碎了还是水。化了还是水。它不变。它只是换了个样子。你踩它,它碎。你等它,它化。你把它捧在手里,它还是水。水就是这样。它变来变去,但它还是水。一点没变。”她说:“那我也是水?”祁建桦说:“你是。你柔的时候,像水。你刚的时候,像冰。但不管是水还是冰,你都是你。一点没变。”她说:“那我什么时候像冰?”祁建桦说:“该像冰的时候,你自然就像冰了。有人欺负你,你要像冰。有人需要你,你要像水。你自己拿主意。但不管你怎么变,你心里要知道,你是水。水不争。但水也不输。”她想了想,说:“好。我记住了。我是水。我有时候像冰。但冰也是水。”祁建桦笑了。他笑得很慢,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最后是整张脸。他说:“对。冰也是水。刚也是柔。硬也是软。你懂了。”
她站起来,穿着雨靴,在院子里又跑了一圈。她跑得很高兴。水花溅起来,溅在石榴树上,溅在青石板上,溅在祁建桦身上。祁建桦没有躲。他站在雨里,看着她跑。她跑到他跟前,停下来,仰着头说:“爸爸,我像水。也像冰。”祁建桦说:“嗯。你像水。也像冰。”她说:“那我以后就做水。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祁建桦说:“好。你做水。刚柔并济。化于无形。”她说:“什么叫化于无形?”祁建桦说:“就是你看起来什么都不争,但什么都挡不住你。你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你什么都有。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到了该硬的时候,你比谁都硬。”她想了想,说:“那不就是冰吗?”祁建桦笑了。他说:“对。就是冰。也是水。”
那天晚上,周琇兰给她洗了热水澡。浴室里雾气蒸腾,灯泡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周琇兰拿毛巾把她裹起来,一边擦她的头发一边数落:“你这孩子,一下雨就跟疯了似的,跟你爸一个样。”祁彤从毛巾缝里露出眼睛来,看见祁建桦站在浴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那杯热水是给周琇兰的。周琇兰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也去洗洗。别感冒了。”祁建桦说:“我等会儿。”他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祁彤从毛巾里伸出手来,朝他挥了挥。他也朝她挥了挥。他的挥手很慢,像他的手一样慢。她笑了。她把毛巾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从毛巾缝里看着祁建桦。祁建桦也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父亲也像水。表面安安静静的,底下什么都有。也像冰。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刚柔并济。化于无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滴水。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她落进了石榴树的根里。根把她吸进去,她顺着根往上走,走到树干里,走到枝条里,走到叶子里。她停在叶子上,圆圆的,亮亮的。风吹过来,她从叶子上滚落,掉进土里。土把她吸进去。她又变成了根。她又往上走。她走了一圈又一圈。她越走越深。越走越稳。她遇到一块石头。她没有撞。她绕过去。绕不过去。她等了一会儿。等够了,她渗进去。渗不进去。她慢慢磨。磨着磨着,石头穿了一个洞。她从洞里流过去。她继续走。天冷了。她停住了。她变成了冰。她站着。硬硬的,稳稳的。她等。等天暖了,她化了。她又变成水。她又流。她笑了。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梦里,雨还在下。石榴树站在雨里。她站在树下。祁建桦站在屋门口。周琇兰站在浴室门口。他们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力量。也像一块冰。看着透明,踩着结实。
后来,祁建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彤彤今天说,她像水。我告诉她,水不只是好玩。水有脾气。柔,顺,刚。刚柔并济。化于无形。她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后来她又问,水会变成什么。我说,会变成冰。冰是水的骨头。水到了冷的时候,就硬起来了。它不流了。它站着。它等。等冷过去了,它再流。她说,那我也是水?也是冰?我说,是。你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但不管是水还是冰,你都是你。一点没变。她想了想,说,好。我记住了。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四岁的孩子,说‘我记住了’。她不知道冰是什么。但她知道硬。硬,是水的骨头。也是彤彤的骨头。她慢慢流。流到哪儿是哪儿。但到了该硬的时候,她会硬。我不担心。她像水。也像冰。琇兰今天给她买了雨靴。三块八,琇兰砍到三块六,还要了一双鞋垫。她砍价的时候,我看着。她平时不砍价。她只有给彤彤买东西才砍价。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彤彤身上。她自己那件棉袄,穿了五年了。袖口磨了,她翻过来缝一缝,接着穿。她嘴上急。她催我,催彤彤。但她心里慢。她给彤彤买鞋,一双一双地挑。她给彤彤买糖,一毛钱两颗,一颗给彤彤,一颗给我。她自己不吃。她说她不爱吃糖。她不爱吃吗?她只是不舍得吃。琇兰。彤彤。一个急,一个慢。一个快,一个稳。她们都是水。琇兰是热水。滚烫的,急急的。彤彤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我是凉水。慢慢流。我们三个人,都是水。流到一起,就是一个家。不急。慢慢流。”
他把日记本合上。
院子里,雨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啪啪的。石榴树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果子红了,一个一个,亮晶晶的。墙角的水洼里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上,冰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冰底下有水。水在等。等天暖了,它就化了。化了,它就接着流。慢慢地,稳稳地,不声不响地。像祁彤一样。像周琇兰一样。像祁建桦一样。像水一样。像冰一样。刚柔并济。化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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