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色连衣裙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像一片舞动的曼陀罗华细长的花瓣，飘飘袅袅，攀上矮垣。她伸开双臂，迎接寒冷干冽的夜风。风向突然扭转，一阵异香倏然潮涌一般沁入谷梁默的鼻腔。谷梁默突感一阵眩晕，在短短几秒钟的光景里，他产生一种奇怪又微妙的感觉——呈现在他眼前的画面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黑漫漫的穹窿惊哮一声爆竹扯布般的雷响，彻裂长空，摇撼大地。

白色连衣裙在黑夜变白昼的一瞬间合拢双臂，浓缩成一朵“棉絮”，她的惊叫声在大自然的咆哮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卑贱可怜。这朵“棉絮”巍巍颤颤，栗栗抖抖，在它的晃动幅度慢慢变大并欲将倾倒之时，谷梁默似一只猎狗一般迅猛狂野地奔向矮垣，扯住她的白色裙摆，随后，一朵如同在疾风中苟延残喘的“曼陀罗华”在疾风将它撕扯与腰斩之前飘忽降落在天台上。

这是谷梁默第一次与她如此近距离地贴合一处，他终于看到了她的容貌，她便是相片上的那个姑娘。

那晚，谷梁默清晰地记得，她在跌落在他胸前时，她身上的香气几乎令他彻底迷陷。谷梁默的意识渐渐苏醒之后，白色连衣裙已从他的身上慢慢爬起。她俯下身，向谷梁默伸出纤细白皙的臂膀，仰卧在黑色苍穹之下的谷梁默如同一株久违甘霖的枯草，白色鲜香的雨露在他干涸的弥留之际向他伸出援手。

走在昏黑的楼梯井中，白色连衣裙频频回首，莞尔望向谷梁默，她的笑容在诡谲的绿色光芒中显得美艳却悚怖。每当白色连衣裙向谷梁默传来微笑之时，谷梁默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尴尬地回以略带恐惧的微笑。谷梁默不知她为何不搭乘电梯下楼，在他提出他的疑问之后，白色连衣裙的回答令谷梁默大为不解。白色连衣裙莞尔回首说道，“深夜的楼梯井就像魔鬼的咽喉，它无法将我吞噬，我随时都能破壁而出，走在其中，我会有活着的感觉。”

回到公寓房后，谷梁默正欲走向自己的房间，白色连衣裙挽住了他的手臂。

谷梁默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前的姑娘确实是相片上的那个女人，那么她很可能就是杨潇的未婚妻。杨潇曾在临死之际对他说是她的未婚妻杀死了他。如果杨潇说的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个姑娘便是杀人凶手。如果这个漂亮姑娘真的是杀人凶手，那么他该如何选择？是独饮长夜还是与她共享春宵？谷梁默犹豫了。

暗忖须臾，谷梁默从白色连衣裙的玉指中抽身离开，在疑虑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谷梁默想到了报警，他马上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手机，拿出手机后他又陷入到犹豫当中，该怎么向警方说明情况？是向警方说他在澳北公元社区的公寓房中发现了杀死杨潇的嫌疑犯？那么，究竟凭什么说隔壁的姑娘是嫌疑犯呢？只凭那张相片吗？还是单凭杨潇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如果这个女人并不是杨潇的未婚妻呢？屏幕上已经出现了“110”三个数字，再按下发送键的话他在片刻后就能知晓隔壁姑娘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犹豫了。万一她们只是长得相像而已呢？如果是误会的话，那么作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他们以后便很难再相处下去。谷梁默暗想。

放下手机后，谷梁默发现比泰不在房内，他心想一定是方才在他出门时，他忘记将房门关闭，比泰才走出了房间。

谷梁默寻至房间外，廊道内没有比泰的身影，厨房和卫生间也未寻得。那一定是在她的房间了，谷梁默心想。

谷梁默来到白色连衣裙的房门外，看到她的房门半掩，嗅到从房内漾出的异香。

谷梁默轻叩房门，门内人并未理睬。谷梁默叩之再三，门内人仍旧不睬。而后，谷梁默只得径自推开房门，探其究竟。

在昏暗的光线下，谷梁默看到两颗绿色的光点，他知道那是比泰的眼睛。在那双光点之前，谷梁默看到一具侧躺的白色身影，白色的身影背门而卧，宛如一朵妖娆的白云。

谷梁默思觉他不可近前，只得站在门口对着那两颗光点暗比手势，示意比泰随他回房，但他频唤无果。

无计可施之际，谷梁默硬着头皮蹑脚进门，走到两颗光点的近旁，他发现比泰正伏在白色连衣裙的身边。

谷梁默强弓上身越过白色连衣裙的身体，伸出双手探向那两颗光点。

白色连衣裙转过身来，面向谷梁默，伸出玉臂，挽住了谷梁默的脖颈……

在昏暗中，谷梁默与白色连衣裙的视线交接一处，他深觉眼前的姑娘的确美艳至极。谷梁默自然不舍这难得的艳遇，他在心中宽慰自己，杨潇已经离世，即使面前的姑娘与杨潇相识并有过某种不寻常的关系，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不足为虑。况且，警方已经认定杨潇系自杀身亡，即使眼前的这个姑娘真的是他的未婚妻，那杨潇的话也未可尽信。

在这场博弈中，情欲自然战胜了理智。

谷梁默探身扑向那双朱唇。

那晚，谷梁默在白色连衣裙的房间里感受到山泉般的甘甜和陈醴般的馥郁，欲仙和欲死在交错中博弈，酣畅淋漓之际，他的肉体和魂魄在相互抽离之中互相拉扯，最后回归本位。

一觉醒来，谷梁默仿佛获得了新生。朦朦胧胧之中，那股异香再次沁入谷梁默的鼻腔，令他昏睡的神经饱受愉悦的刺激，但久闻之后，他有些萎靡不振。

谷梁默睁开厚重的眼皮，而后在须臾的光景中，他看到比泰正站在窗沿上，纹丝不动地看着窗外的下方。

比泰的行径令谷梁默感到恐惧，它的动作更是令谷梁默感到悚惧和不解，它的两条前爪垂在身边，身体笔直地站在两条后腿上，泥塑一般地望着窗外。

更令谷梁默感到不适的是，在比泰意识到谷梁默醒来并在望向它的侧脸时，它侧眼睥睨了一下它斜后方的床畔，当它发现它已被注视之时，它马上转变为一只猫应有的姿态，迅速蜷缩为一个球体，伏卧在窗沿上，而后发出一声柔嫩的叫声。比泰的突然改变令谷梁默感到疑惑，更让他感到不明的是比泰为何会来到她的房间。

正当谷梁默在疑惑不解时，他突然想起方才在他注视比泰时，比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比泰痴滞的眼神令谷梁默感到好奇，想到此，他掀起棉被，起身下床，来到窗边，顺着比泰方才观望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女子正怔怔地看着窗子的方向。那个黑衣女子站立在公寓楼前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仰首望着玻璃后方的谷梁默，也如泥塑一般纹丝不动。

狐疑之际，谷梁默听到门外的厨房传来声响，他不经意间望一眼房门，比泰跳下窗子，走到房门处，蹲踞在门前，而后它回首望了一眼谷梁默。

谷梁默对比泰的行为感到新奇，在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发现那个黑衣女子已经不见。

飘忽而至的食物的香气和房间内的异香将谷梁默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窗内的光景中，他痴迷地环视着这个陌生的充斥着女性荷尔蒙的幽暗房间。清晨的阳光已经渗透白色窗帘，悄悄地在房间里的每个幽暗的角落逡巡漫游。

这个房间的陈设干净，简单——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柜、白色的电脑桌、白色的台灯及那个他一睁眼便看到的天花板上的白色的吊灯，几乎每件沉浸在这个房间的物品都是白色的，整个房间的色调让他感到异常舒适。

谷梁默回首看到白色床单上的散发着雌性费洛蒙的女士内衣裤，两件衣物姿态不同，上身那件豪放，下身那件羞赧，他贪婪地抽动一下鼻翼，随后来到比泰身旁，打开了那扇无法阻挡芳香盈溢而出的房门。

公寓房中的客厅里回荡着牛奶与煎蛋的香气，谷梁默搜寻香气的来源，来到厨房门口。

她仍旧身穿那件白色连衣裙，背对着他，就像昨晚那样。阳光穿透她稀薄的衣裙，她的胴体清晰可见。她转过身，左手端着牛奶杯，右手端着瓷盘，走向公用餐厅的餐桌，桌子上已经摆好另一副牛奶杯和瓷盘。桌子上两杯白，两盘黄，盘子中规整地摆放着不锈钢叉。

白色连衣裙对着谷梁默莞尔一笑，示意他坐下一起吃早餐。

两个人在矩形餐桌旁落座后，谷梁默突然产生一种复杂矛盾的情感冲突，这种情感冲突中夹杂着尴尬和温馨，他鼻尖前这两味浓郁的香气杂交混合后挑逗着他的嗅觉神经，令这份复杂的情感冲突变得更加强烈。这种复杂的气味冲突纠缠着来自两种蛋白质发出的诱人的味道，其一半来自食物，一半来自她，令谷梁默恍若身处仙境一般。

白色连衣裙在谷梁默对面而坐，脸上潮红未泯，眉淡唇嫣，素面寡颜，擒杯的纤纤玉指在那杯白色的液体前款款怜怜，如同青脂翠玉，鬼琢神刻一般。她小口啜饮，吞咽缓慢，丰满的一双明玉在稀薄的连衣裙内若隐若现。她只字未提，谷梁默也未提只字，周围一片静寂。

静寂的早晨，静寂的公寓，两个人在静寂中用完一顿简单的早餐。

饭后，她回到房间。

谷梁默看着眼前的杯盘，望着不锈钢叉的叉柄上反射出的暧昧影像，静坐良久。温暖的早餐在他的胃中产生热量，他感到大脑在饱暖过后有些迟滞，但意识尚且清晰。

回首望向白色连衣裙的房门，谷梁默的心脏再次骤跳不停。从桌旁站起时，他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扇半掩的房门，几步过后，谷梁默来到那扇门前。

在另一场昏昏沉沉的睡梦中辗转数次，谷梁默再次睁开他倦怠的双眼。房间内光线昏暗，一切如初，还是那般孤冷的白艳，妩媚的内衣，空洞的静寂和奇异的芳香。

谷梁默从枕下摸出手机，此刻已是晚上八点零三分，他没想到他这一觉能睡这么久。

饱腹之后的云雨之欢令谷梁默腰身酸软，疲惫无力。他吃力地在床上辗转翻身后，卫生间的抽水马桶传来声响，紧接着房门一开一合，一个白色纤细的身影闪现在房门处，而后，白色连衣裙进入房内，走向床畔。

白色连衣裙像一朵诱人的白色鲜花一般轻盈地飘至床上，飘进棉被中，依偎在谷梁默的胸前。

她将柔软的身体贴附在谷梁默的身边，随后，她将黛黑的堆鸦深深填埋在棉被中，像一只求助的羔羊。

“再睡一下，我们出门走一走。”

棉被中传来白色连衣裙幽柔，轻曼，略带嗔怪的声音。

不知何时，比泰再次来到了窗沿上。

谷梁默佯作假寐，片刻后，他微睁眼皮，看到比泰仍旧站在两条后腿上，仍旧泥塑一般地望着窗外的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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