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本子第一页那句话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十九岁那年她把这句话写在第一页，然后合上本子，用了六年才敢再打开。

八月十号，苏晚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牛皮纸的软皮本，A5大小，边角磨得起了毛。

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蓝色的，中性笔，笔画很轻：

如果每次心跳都要花掉点什么，那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

下面空着。

整页就这一行，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全是空的。

她十九岁写这行字的时候在哪儿，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她算了一笔账。

她算的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心动一百次，那她现在用了几次？

答案是七次。

七次。她觉得七次太少了。

她那时候刚进大学，看小说看到一句话，说人的一生会心动很多次，但真正记得住的没有几次。

她不同意。

她觉得如果注定要忘记，那不如一开始就不开始。

但她也没那个胆子。

所以她写了这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 textbooks 下面。

然后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这本本子不给人看。

不是不给人看内容，是不给人。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本本子的存在。

林霁不知道，老陈不知道，她的导师不知道，她妈不知道。

六年了。

现在她坐在办公室，把本子摊开在桌上，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开始是账。

她每一页都记三列：日期、消耗、余额。

字迹从二十五岁开始变工整，因为那一年她开始正式记。

二十六岁那一页最密，写了大半页，数字小得挤在一起。

二十七岁那一页只有五行。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这样的：

3 月 2 日　　2　　10

4 月 11 日　　1　　 9

6 月 30 日　　1　　 8

8 月 19 日　　7　　 1

10 月 8 日　　3　　 —

八月十九号那一栏扣了七点。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

1 → 8 → 7 → 1。

一栏之内掉了七点。

旁边没有写任何理由。

规矩是她自己定的：不写理由。

因为理由会变成下一次消耗的借口。

她如果写了"我为什么扣六点"，她就会发现那六点其实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然后她会想把那六点要回来。

额度不能要回来。

所以她不写理由。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就是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二十八和二十九两页是空的，只有日期和余额，两个 5，两个"三年未动"。

三十岁那一页只有一行：

7 月 19 日　1　4

翻到这儿就完了。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有人在推车，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这本本子，从来没有人看过。

而江迟有一个本子，那个本子随身带，收得比图纸还快。

她没见到那个本子里的任何东西。

她只是见过封面。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八点四号那台风扇旁边，她拆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是新的，档案袋里面是图纸。图纸最下面有那张 A4 纸。

但她拆的时候，图纸是散着的。

图纸中间夹了一个东西。

一个硬的、封皮朝下的小本子。

她当时没有细看，只看见一个角。

她记得那个角是深色的，皮的，不是纸的。

她记得它比她的本子小一圈。

她记得图纸合上的时候，那个本子的厚度让图纸鼓了一点。

她记得——

她记得那天她把图纸递回档案袋的时候，手在那一页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她就把档案袋封上了。

她没有打开看。

她现在也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打开。

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理由：因为她也没有给别人看过自己的本子。

这是一个很讲道理的理由。

讲道理到她今天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赖。

早上八点十分她回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撞见了他。

他站在护士站门口，跟两个家属说话，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说完。

"好。"他说。

然后他看见她了。

他没有停，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点完了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过去大概五步，她听见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苏医生。"

她停下来转身。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卷图纸递给她。

"第七版。"他说，"护士站那两处插座的位置，你上次说要往左移。"

"我知道。"

"嗯。"他顿了一下，"移多少？"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你要我移几公分。

前天她在便签上写了十五公分。

那张便签下午才被取走。

他改的时候还没有拿到她的便签。

所以他在问她。

"十五。"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把图纸收回去。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图纸上有标高。"

她"嗯"了一声。

她没听懂这句。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大概十秒。

标高是高度的意思。

她让他往左移十五公分。

他告诉她：如果插座的高度也不合适，你还可以说高度。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图，在护士站那处插座的位置上找标高符号。

有。

标高一米二。

她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那张照片拍的是八月初那张图，洗手台旁还没加插座。

洗手池的标准高度是八十五公分。

插座一米二，在上面。

她洗手的时候会碰到溅出来的水。

如果往上挪十公分，就是一米三。

更高的位置她够不到，擦不到，接不上插头。

她拿出一张便签，写：

插座高度也别动。

一米二正好。

我够得到，擦得到。

写完她看着"我够得到"这三个字。

她把这张便签夹进了本子里。

不是夹在账页那一层。

她把它夹在了第一页。

她把抽屉拉开，把本子放回去，压在 textbooks 下面。

放好之后她坐在那儿，手还搭在本子上。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基建科转来的一张图，第三版。

她打开看。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标准的图签。

图签上有四栏：项目名称、设计、审核、制图日期。

她盯着那三栏看了两秒。

设计栏写的是江迟的名字。

审核栏是另一个名字，她不认识。

制图日期是 8 月 6 日。

8 月 6 号。

那是她做拓片的那天。

他在改图的时候，她在用铅笔拓一张 A4 纸上的压痕。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做着同一件事：在读对方留下的痕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有回基建科的消息。

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她重新打开抽屉，把本子又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

她拿出来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夹在本子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

那张便签上写的是：

八月六日　他在改图，我在拓他的字。

她合上本子。

这是这本本子里，第一次记的不是自己的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