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山容易上山难

子时，后厢的灯灭了。

赵乾披着件旧外衫，摸黑出了屋，一路贴着墙根往后山溪边走。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可奇怪的是，往山下走，脚底的路像是自己会让开似的，没绕几圈，耳边就听见了溪水声。

再往前十几步，雾气一薄，眼前豁然开朗。

月亮挂在树梢上。

他出来了。

赵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白茫茫一片，那座山像是被一口大锅扣着，什么都瞧不见。

“赵贤侄？”

林子里走出个人来。

四十来岁，粗布短打，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盏灯笼。

赵乾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腰间的短剑。

“你是谁？”

“别慌别慌。”那人连忙摆手，“鄙姓周，城西开米铺的，当年你师父每月都在我铺子里订粮，你小时候还跟着来过，记不记得？”

赵乾眯眼打量他半晌，摇了摇头。

“不记得。”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周掌柜比划了一下，叹着气。

“记不得也正常。”

“信是你送的？”

“是。”

“李长老呢？”

赵乾声音发紧。

“他人在哪？”

“在城外十里坡一户农家藏着。”

周掌柜压低嗓子。

“那夜烈阳宗出事，李长老被人砍了三刀，滚下山崖，命大，挂在了树上，被樵夫捡回去，养到现在才能开口说话。”

赵乾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他伤得重吗？”

“腿废了一条，走不了路。”

“我这就去见他！”

“急什么。”

周掌柜一把拉住他。

“城外到处是归一剑派的狗，你这一身烈阳宗的功夫，走两步就露馅了，你一个人去，是想让李长老再死一回？”

赵乾愣住。

“那怎么办？”

“李长老的意思，是让你把师弟师妹们都带下山，他在十里坡有安排，能送你们出衡阳郡。”

“出衡阳郡？”

“对，去南边，投奔他的老友，先保住烈阳宗这几条血脉。”

赵乾沉默了。

周掌柜看着他的脸色，慢悠悠问了一句。

“怎么，不想走？”

“不是不想走。”

赵乾咬了咬牙。

“是浣花剑派那边……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说不过去。”

“救命之恩？”

周掌柜笑了一声。

“贤侄，你可知道李长老为何不让你们跟浣花派的人一块来？”

“为何？”

“他说，那个叫洛衡的，不是好东西。”

赵乾心口一跳。

“李长老认得他？”

“衡阳城谁不认得？”

周掌柜摇头。

“洛羲和的徒弟，整日游手好闲，逛花楼、赌银子，正经剑没练过几天，忽然之间就能杀先天、屠黑市，你不觉得古怪？”

赵乾没说话。

这话，他心里琢磨过不止一回。

“他最近……”

赵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说是有一门秘法，叫神纹铭刻，要在人背上作画，画完了，修为就能涨。”

“作画？”

“嗯，要……脱了衣裳。”

周掌柜脸色一沉。

“给谁画？”

“慕雪衣，还有……我小师妹。”

“画完呢？”

“慕雪衣入了先天，小师妹……我不知道，她这两天闭关，没出来。”

周掌柜一拍大腿。

“糊涂！”

赵乾被吓了一跳。

“贤侄，你可听说过采阴补阳？”

“……什么？”

“邪道里的路子，专找根骨好的年轻姑娘下手，先给点甜头，涨点修为，让人死心塌地，等人信了他了，再一点点吸干元阴，补他自己。”

周掌柜冷笑。

“你想想，那小子凭什么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师姐入了先天，他自己怎么也跟着变强了？”

赵乾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会吧……小师妹说，她身上的火毒都压下去了……”

“先给甜头，我刚说过。”

“可慕姐姐她……”

“慕雪衣是他师姐，早就是一路人。”

周掌柜盯着他。

“贤侄，你是烈阳宗的二师兄，你师父不在了，小师妹的清白，你不护着，谁护着？”

赵乾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白天洛衡那句话。

你们这帮当师兄的，谁暗地里喜欢她？

那张脸，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

赵乾嗓子发哑。

“我得想想。”

“想什么？”

“我总不能空口白话就把人拉下山，孙越他们不一定信，小师妹更不会信。”

“那就找个由头。”

周掌柜笑了笑。

“说李长老要见她，她能不来？”

赵乾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行。”

他终于咬牙。

“我回去跟他们说，三日后，我带人下来。”

“好贤侄。”

周掌柜拍拍他的肩，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那山上的雾，你是怎么出来的？”

“顺着溪走，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那回去呢？”

赵乾一怔。

“……也顺着溪走吧。”

“下回来的时候，记着路。”

周掌柜把灯笼塞进他手里。

“最好画张图，李长老说，日后烈阳宗重立山门，这浣花山的阵法，总有借鉴的地方。”

赵乾接过灯笼，没多想，点了点头。

“我记着。”

周掌柜笑着退进了林子。

赵乾转身，提着灯笼往雾里走。

溪水声在左手边。

他沿着溪，一步一步往上。

走了一炷香。

前面出现一块大青石。

赵乾停下来，皱了皱眉。

这石头，有点眼熟。

他没在意，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

大青石。

石头上还留着他方才扶过的手印。

赵乾后背一下子凉了。

“不对……”

他把灯笼举高，四周全是雾，白得发瘆。

溪水声还在左边。

可他明明一直在往上走。

“有人吗？”

声音一出口，就被雾吞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赵乾掉头往右走。

走了几十步，又听见了溪水声。

还是在左边。

再往前，大青石。

第三回了。

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快烧到底了。

赵乾腿一软，扶着石头蹲了下来，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掉。

下山的时候，雾在给他让路。

上山的时候，雾在跟他兜圈子。

他忽然想起洛衡那天说的话。

迷雾大阵还没彻底合拢，你们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现在，合拢了。

“洛衡……”

赵乾咬着牙，声音发颤。

“你早就算到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他。

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四下里漆黑一片。

雾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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