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单挑

入夜，演武场上点起了十几支火把。

雾气被火光烘得发黄，一群弟子握着木剑站成两排，个个耷拉着脑袋。

五百遍。

谁都知道，这是饭堂那几句闲话惹出来的祸。

洛衡没急着露面。

他坐在场边的石墩上，手里转着一根柳条，等人到齐了才慢悠悠起身。

“都到了？”

没人吭声。

“那就开始吧，一遍一遍数，数错了从头来。”

木剑破风声此起彼伏。

练到一百多遍，队伍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酒嗝。

许青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脚底下发飘，剑也刺歪了。

旁边的小胖子吓得直拽他袖子。

“许师兄，你喝酒了？”

“喝了，怎么着？”

许青一把甩开他，嗓门大得半个场子都听得见。

晚饭后，他越想越憋屈，跑去柴房把赵乾藏的半坛子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

赵乾当时就坐在边上，一句没劝，只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你这身本事，要被一个花楼浪子踩在脚底下。

这话在许青肚子里转了两圈，酒劲一上来，全化成了火。

他心里算得明白。

自己苦练六年，后天中期，洛衡呢？以前连剑都懒得拔，姜不平那老东西，八成是被大师姐和那小子联手暗算死的。

论真功夫，未必比得过他许青。

“洛衡！”

许青把木剑往地上一戳。

场上一下静了。

洛衡转过头，挑了挑眉。

“叫师兄。”

“我不叫！”

许青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

“你凭什么罚我们？就凭你会耍嘴皮子？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枪比一场！”

林婉急了。

“许师兄，你疯了！”

“我没疯！”

许青瞪着洛衡，眼珠子通红。

“你要是赢了，我许青往后见了你磕头喊师兄，你要是输了，就滚出浣花山，别再碰大师姐！”

洛衡看着他，没生气，反倒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饭堂里那些话，打几句嘴仗压不下去。这帮半大孩子，嘴上服了，心里不服，回头照样嚼舌根。

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

“行啊。”

洛衡把柳条往手心一拍。

“你用剑，我用这个。”

许青一愣，随即气得发抖。

“你瞧不起我？”

“瞧得起你才陪你玩。”

洛衡站在原地，连架势都没摆。

“来吧，别说我欺负醉鬼，让你三招。”

许青大吼一声，木剑直刺洛衡心口。

洛衡侧身，剑尖擦着衣襟过去。

“一招。”

许青收剑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洛衡往后仰了仰，剑身从他鼻尖前头掠过。

“两招。”

许青彻底红了眼，双手握剑，从头顶狠狠劈下。

洛衡抬起柳条，轻轻在剑身上一点。

啪的一声。

许青只觉得虎口一麻，木剑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

“三招让完了。”

洛衡手腕一抖。

柳条抽在许青小腿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又一抽，抽在后背。

许青疼得嗷一嗓子，想爬起来，柳条又落在他屁股上，抽得他原地蹦了一下。

“下盘虚浮，喝酒喝的。”

啪。

“出剑先抬肩，三岁孩子都看得出你要往哪刺。”

啪。

“劈剑用蛮力，你是砍柴还是练剑？”

啪啪两下。

许青满场乱窜，柳条像长了眼睛似的追着他抽，每一下都不伤筋骨，偏偏疼得钻心。

围观的弟子先是不敢出声，后来不知谁先没忍住笑，一个传一个，场上笑成了一片。

许青酒醒了大半，捂着屁股瘫在地上，嗓子都喊哑了。

“别打了！我服了！我服了！”

洛衡收了柳条。

“服什么？”

“师兄……师兄，我服了。”

“早这么叫多好。”

洛衡把柳条丢在他身上。

“酒哪来的？”

许青脸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往人群后头飘了一下。

洛衡顺着看过去。

赵乾站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脸色有点白，见他看过来，扯出一个干笑。

洛衡心里那点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小的收拾完了，还剩个老的。

这人昨夜刚对天发完誓，今天就拿酒去灌一个半大孩子，借刀子捅人。

真当他是瞎子。

“二师兄。”

洛衡朝他招了招手，笑得格外和气。

“过来一下。”

赵乾腿肚子发紧。

“洛公子，有事？”

“没什么大事，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吧？师姐说你这两天练剑心不在焉，我正好得空，给你指点指点。”

“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

洛衡弯腰捡起许青那把木剑，抛了过去。

“接着。”

赵乾手忙脚乱接住，被众人看着，硬着头皮走到场中。

“洛公子，点到为止。”

“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话音没落，洛衡已经到了他跟前。

赵乾连剑都没举起来，手腕就挨了一下，木剑当啷落地。

紧接着肚子上挨了一拳，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这叫腹部空门大开。”

一脚踹在膝弯，赵乾跪了。

“这叫马步不稳。”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他一头栽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这叫心不在焉。”

赵乾嗷嗷直叫。

“洛公子！洛公子手下留情！”

“我在指点你，叫什么。”

洛衡揪着他后领，把人拎起来，又是一记膝撞顶在小腹上。

“二师兄，我这是帮你。”

他凑到赵乾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人呐，挨顿打，脑子就清醒了，有些路走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乾浑身一抖，疼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洛衡松手，他软软瘫在地上。

“好了，今天就指点到这儿。”

洛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场上那群呆若木鸡的弟子。

“还有谁想跟我单挑？”

鸦雀无声。

“没有就接着练，许青，你和二师兄都歇着，明天加五百遍。”

许青哭丧着脸。

“是，师兄。”

赵乾趴在地上，一个字都没敢回。

火把噼啪作响，木剑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先前齐整多了。

洛衡坐回石墩上，眯着眼看着场上。

许青这种，打一顿就老实了，毛躁归毛躁，心不坏。

赵乾不一样。

这人挨了打，眼神里只有怕，没有半点悔意。

怕的人，最容易被逼急。

洛衡摸了摸下巴，心里冷笑。

急吧，急了才会露尾巴。

院墙阴影里，阿七蹲在那儿，一双眼睛盯着赵乾被人扶走的背影，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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