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头

第三日，天还没亮。

后厢门口站着四个人，赵乾背着包袱走在最前头，孙越跟在后面，还有两个烈阳宗的师弟，一个叫周平，一个叫马小六，都是灭门那夜跟着赵乾逃出来的。

南宫离没来送。

洛衡倒是来了，他拎着灯笼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

“真要走？”

赵乾脸色僵了一下。

“洛公子，李长老对我们有授业之恩，我们……”

“行了，不用编。”洛衡摆摆手。“腿长在你们身上，我拦着反倒成了恶人。”

孙越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洛公子，这些日子多谢收留。”

“谢就不必了。”

洛衡转身往雾里走。

“跟上，我送你们到山脚，就当还你们一个人情。”

赵乾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一路无话。

到了山脚，雾在身后合拢。洛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出了这道雾，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赵乾抿着嘴，抱了抱拳，带着人走了。

洛衡看着几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没急着回去，在溪边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阿七从树后头钻出来。

“少爷，要跟吗？”

“不跟。”

“他们会死。”

“我知道。”

洛衡捡起一块石子丢进溪里。

“我拦过了，他不听，难道还要我追下去，跪着求他别送死？”

阿七没再说话。

……

十里坡，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周掌柜站在庙门口，笑得一脸和气。

“贤侄，可算来了，李长老在里头等着呢。”

赵乾心里松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庙里没有李长老。

供桌后头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腰间挂着陆家的令牌。

孙越脸一下白了。

“二师兄……”

赵乾猛地回头，周掌柜已经退到了门外，慢悠悠掸了掸袖子。

“贤侄，南宫离呢？”

“她……她没来。”

“没来？”

周掌柜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那阵图呢？”

赵乾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画不出来，那夜在雾里，溪水声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他连自己走了多少步都记不清。

“废物。”

周掌柜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刀光一起，马小六第一个倒下去，连声都没吭出来。

赵乾拽着孙越往后窗撞，木头碎了一地，后背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周平替他们挡了一下，再没跟上来。

两人一路往回跑，鞋跑掉了一只，身后的脚步声追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甩开。

……

傍晚，浣花山脚。

雾还是那团雾，白茫茫的，一步都进不去。

赵乾扶着孙越，跪在溪边，嗓子都喊哑了。

“洛公子！洛公子！”

喊到第三十几声，雾里亮起一盏灯笼。

洛衡出来了，身后跟着慕雪衣和阿七，再往后，是南宫离，还有几个浣花派的弟子。

许青也在，看见赵乾那身血，脸色变了变。

“回来了？”

洛衡在三步外站定。

“李长老身子可还硬朗？”

赵乾一个头磕在地上。

“洛公子，是我瞎了眼，周平和小六都没了，三师弟中了一刀，求你让我们进去，求你了！”

孙越疼得直哆嗦，嘴唇发紫，靠在他肩上连话都说不出。

南宫离攥紧了袖口，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洛衡没看她，只看着赵乾。

“进去做什么？”

“养伤，避一避，陆家的人还在后头……”

“陆家的人在后头，所以你要把他们往我山门口引？”

赵乾一噎。

“我……我们甩开了，他们没跟上来。”

“你确定？”

赵乾答不上来。

洛衡叹了口气。

“二师兄，你下山之前，我问过你一句话，念旧情的人，会不会干对不起人的事，你还记得你怎么答的吗？”

“……记得。”

“你还发了誓。”

赵乾额头抵着地，肩膀直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三师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他下山的！”

人群里，有个烈阳宗剩下的小弟子忍不住了，红着眼冲出来。

“洛公子，你见死不救，这算哪门子正道？”

“二师兄是做错了，可人都成这样了，你还要看着他们死在门口？传出去，浣花剑派的脸往哪搁？”

洛衡回头看了他一眼。

“浣花剑派的脸？”

“对！”

“浣花剑派的脸，是靠把吃里扒外的人往家里领挣来的？”

那小弟子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记仇！”

“我是记仇。”

洛衡点点头，坦坦荡荡。

“我不光记仇，我还记性好。”

“他下山之前去找许青喝酒，跟人说我采阴补阳，跑到南宫离屋里说我是邪魔，转头又拉着孙越要走。”

“他走之前问没问过阵眼？问没问过山路？他要是画得出来，现在山上这十几个人，还有命站在这儿吗？”

小弟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浣花派那边，小胖子缩在林婉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孙师兄看着快不行了……”

林婉扯了扯他袖子，没让他说下去。

许青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几天前他还替赵乾说过话，现在想起那半坛烧刀子，只觉得脸上发烫。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人放进来，今天能哭着磕头，明天就能再去给谁送信。到时候倒霉的，是他们这群守山的。

没有人往前站。

慕雪衣走到洛衡身边，低声道：“孙越的伤，再拖下去会出事。”

“我知道。”

洛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抛在孙越身前的地上。

“止血的，一天三回。”

孙越颤着手捡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多谢……”

赵乾猛地抬头，眼里冒出一点光。

“洛公子，那我们……”

“药给你们了，路你们自己找。”洛衡往雾里退了一步。“往东三十里有个渔村，陆家的手还伸不到那儿，你们要是腿脚快，天亮前能到。”

“洛公子！”

“二师兄。”洛衡停下来，声音不高。“我送你下山那会儿，就是最后一回了。”

“人情还了，路也给你指了，再往后，是你自己的命。”

赵乾跪在那儿，浑身发软。

那小弟子还不死心，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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