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省里的人到了县里。一共三个人。
领头的姓韩,五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一个人造革包。
第二个人三十来岁,戴眼镜,背着一个测绘架。
第三个人是个女同志,四十上下,挎着一个黄挎包,里头装着本子和笔。
县里派了车,把他们送到公社。
刘主任在公社门口接着,脸上一团笑。
"韩处长。"
"老刘。"
"这位是——"
"省农林局的韩处长。"陈同志在旁边介绍,"这两位是技术科的。"
"欢迎欢迎。"
寒暄完,刘主任说:
"韩处长,东滩离这儿十八里,路不好走。要不咱明天再去?"
"不用。"韩处长说,"今天就去。"
"今天?"
"今天。"韩处长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地要看当天。你今天说好,我明天去,中间隔一夜,说不定就有人连夜干什么。"
刘主任的笑僵了一下。
"那……那我安排车。"
"不用车。"韩处长说,"走。"
十八里,走了一个半钟头。到滩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韩处长站在滩头,往三百亩地里看了一眼,就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东滩?"
"是。"
"三百亩?"
"三百亩。"
"年前是碱地?"
"年前是碱地。"
韩处长往前走。
他走进地里,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土是黑的,松的。他抓了一把,捏了捏,松开。土从指缝里流下去。
"含盐量多少?"
"零点四。"林秀禾说。
"年前呢?"
"二点三。"
"谁测的?"
"县农技站。"林秀禾说,"周站长亲手测的,签了字。"
韩处长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地里走。走到地中间,他站住,往四周看。
看那些沟,看沟沿上的柳条,看沟底的跌水,看远处那块碑。
"那条沟,"他说,"是主沟?"
"是。"
"多深?"
"一丈五。"
"多宽?"
"五尺。"
"支沟几条?"
"八条。"
"间距?"
"十丈。"
"沟底铺的什么?"
"柳条。"
"为什么铺柳条?"
"防淤。"林秀禾说,"柳条烂得慢,三年不烂。三年里头,沟底有东西护着,水冲不走土。"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柳条烂了,"林秀禾说,"可那时候沟壁夯实了,柳条也生根了,不用再铺。"
韩处长点点头。他往北走。走到碑前,站住。他看着那块碑。
"这是什么?"
"一块碑。"
"碑上刻的什么?"
林秀禾念给他听。
韩处长听完,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这七个人,"他说,"是民国三十一年的河工?"
"是。"
"他们修了一道堤,堤被扒了,他们不肯走,就埋在这儿了?"
"是。"
韩处长转过身,看着林秀禾。
"这个事,"他说,"你报了县里?"
"报了。"
"县里怎么说?"
"县里说,原地深埋,不影响耕种。碑立在地头,不占地。"
"那地呢?"
"地照种。"
韩处长站在碑前。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碑是青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
"林秀禾同志。"
"在。"
"我今年五十二。"他说,"我在农林口干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这二十六年,"他说,"我见过很多'典型'。"
"什么样的典型?"
"有的典型是吹出来的。"韩处长说,"数字是假的,经验是编的,人是摆出来的。"
他往地里看。
"我今天来,就是要看看,你这个是不是吹的。"
"您看吧。"
"我看了一路。"韩处长说,"我问了十几个问题,你一个都没卡壳。"
"因为这些数,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本子上。"林秀禾说,"也记在脑子里。"
"脑子里?"
"我这三百亩,哪一块含盐量多少,哪一条沟挖了多深,哪一块去年种的什么,收了多少——"林秀禾说,"我都记得。"
"为什么记得住?"
"因为是我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她说。
韩处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往回走,走到窝棚门口,站住了。
窝棚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韩处长抬起头,看那块木牌。
"每周三接待。"
"其余日子不接待,来了也不陪。"
"要看可以自己看,图纸在窝棚里,自己拿。"
他看完,转过身。
"林秀禾同志。"
"在。"
"这块牌子,"他说,"是你挂的?"
"是我挂的。"
"为什么?"
林秀禾把那笔账又说了一遍。
七天,十一拨,一百四十七个人,九十个工,两百七十方土。
说完,韩处长没说话。
他走到那块木牌跟前,抬手把它扶正了。
"林秀禾同志。"
"在。"
"我要说三句话。"
"您说。"
"头一句:这块牌子,挂得好。"
"第二句呢?"
"第二句,"韩处长说,"我在省里跑了十年,头一回看见一个'典型',敢把'不接待'三个字挂在门口。"
"为啥?"
"因为一般的典型,"他说,"巴不得人多。人越多,名气越大,名气越大,好处越多。"
"那我不要好处。"
"我知道你不要。"韩处长说,"所以这块牌子才挂得住。"
"第三句呢?"
韩处长转过身,看着那一百多亩玉米地——那是麦收以后种的秋玉米,现在长到半人高。
"第三句,"他说,"我要办一个班。"
"什么班?"
"盐碱地改良训练班。"韩处长说,"在县里办,办一个月。"
"学员呢?"
"全省十一个地区,每个地区派三个人。"韩处长说,"一共三十三个人。"
"教员呢?"
"你。"
林秀禾站在那儿。
"我?"
"你。"
"我不会讲课。"
"你不讲课。"韩处长说,"你讲账。"
"讲账?"
"你怎么挖的沟,怎么测的盐,怎么算的工,怎么分的粮——"韩处长说,"一样一样讲。"
"那要讲多久?"
"一个月。"
"那我这滩——"
"滩上的活,"韩处长说,"你自己安排。"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
"林秀禾同志。"
"在。"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您问。"
"你这三百亩,"他说,"明年能打多少?"
"八万斤。"
"后年呢?"
"十万斤。"
"再往后呢?"
"三十万斤。"林秀禾说。
韩处长愣住了。
"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林秀禾说,"这地三十年前,一亩打两石。两石是三百二十斤。三百亩,九万六千斤——这是老辈子的话,我不知道准不准。"
"那你说三十万斤——"
"我说的是往后十年。"林秀禾说,"地是一年比一年好的。今年零点四的盐,明年能到零点二。零点二的地,一亩能打三百斤。三百亩,九万斤。"
"那也不到三十万。"
"三十万是十年以后。"林秀禾说,"十年以后,这地就是好地了。好地一亩打四百斤,三百亩十二万斤。再种上秋粮,一年两季,二十四万斤。"
"那也不到三十万。"
"加上西洼,加上邻村,加上全县两万三千亩盐碱地——"林秀禾说,"要是都改成这样,一年能打多少?"
韩处长站在那儿。他没说话。
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在旁边掏出了计算器,按了半天。
按完,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
"韩处长。"
"嗯。"
"两万三千亩,按一亩三百斤算……"
"多少?"
"六百九十万斤。"
滩上静了。
风从玉米地里过去,把叶子掀得"哗啦"响。
韩处长站在那儿。
他往三百亩地里看了一圈,又往远处看。
远处是一片一片的白,那是还没改的碱地,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秀禾同志。"他说。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韩处长说,"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不知道。"
"我在挨斗。"他说。
林秀禾没说话。
"我今年五十二。"韩处长说,"我这二十六年,干成的事不多。"
"您干成的多。"
"不多。"他说,"可我今天,想干成一件事。"
"什么事?"
韩处长转过身,看着她。
"我要把你这套东西,"他说,"写进省里的文件。"
他伸出手。林秀禾看着那只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过去。
韩处长握住了。
那只手很粗糙,跟她自己的一样。
"林秀禾同志。"
"在。"
"训练班八月一号开班。"他说,"你七月廿八到县里报到。"
"那我这滩——"
"你安排。"
"我安排好了。"林秀禾说,"滩上交给周叔。玉米地浇两遍水,八月廿号追一次肥。含盐量我每三天测一次,测完记在本子上,我回来要看。"
韩处长看着她。
"你就这么走?"
"我走一个月。"
"你放心?"
"不放心。"林秀禾说,"可我不能不走。"
"为什么?"
林秀禾往远处看。远处那一片白,一直铺到天边。
"因为那一片白,"她说,"也在等。"
韩处长走了。走出滩头,他停下,回头。
"林秀禾同志!"
"哎!"
"八月一号,"他喊,"我来看你讲课!"
"好!"
那天傍晚,林秀禾把周老汉叫到窝棚里。
她把一本本子递给他。
"周叔。"
"哎。"
"这本子上,记着这一个月要干的活。"
"啥活?"
"玉米浇两遍水,头一遍七月廿五,第二遍八月十号。"
"追肥呢?"
"八月廿号,一亩二十斤碳酸氢铵,沟施。"
"含盐量呢?"
"每三天测一次,测完记在最后一页。"
周老汉把本子接过来,翻了翻。翻完,他抬起头。
"秀禾。"
"嗯。"
"你放心走?"
林秀禾没答。她往窝棚外头看。
天快黑了。三百亩玉米地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片。
碑在那儿,看不清了,只看见一个轮廓。
"周叔。"她说。
"嗯。"
"我年前第一天上滩,"她说,"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我说:'谁要是觉得我算错了,现在就走。我不拦。'"
"你说过。"
"那时候走了的人,"林秀禾说,"我不怪。"
"那现在呢?"
"现在我还说这句话。"她说,"这滩上的人,谁想走,我都让走。"
"为啥?"
"因为强扭的瓜不甜。"林秀禾说,"人是留不住的。留住人的,不是我,是这地。"
她站起来。
"这地要是长庄稼,人自己就来了。"她说,"这地要是不长庄稼,我拿绳子拴,也拴不住。"
周老汉坐在那儿,把那本子攥在手里。
"秀禾。"
"嗯。"
"我不走。"
"我知道。"
"李婶也不走。"
"我知道。"
"二丫那丫头,"老头子笑了,"她昨天还跟我说,她要学算账。"
林秀禾也笑了。
"那我教她。"
"你不是要走一个月么?"
"我回来教。"
那天夜里,林秀禾收拾东西。
一个布口袋,装了两样东西:一本账,一把麦子。
麦子是今年新收的,她留了一把,一直放在窝棚梁上。
她把口袋背上,站在窝棚门口,往滩上看。
月亮上来了。三百亩地,一片黑。
她站了一会儿,把灯吹灭,锁了门。
往村里走。
走出几十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窝棚在月光底下,小小的,黑黑的。
门口那块木牌,白白的。她转过头,往村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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