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讲账

训练班是八月一号开的。

地点在县招待所后院的一间大屋，摆了三十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学员来自全省十一个地区，有的坐了两天火车，有的一早赶了三十里山路。

年纪最大的五十六，最小的十九。

林秀禾是七月廿八到的。

陈同志把她领到那间屋，让她看了看讲台。

讲台是一张桌子，桌后一把椅子。

她站在讲台后头，试了试。

"林秀禾同志。"

"在。"

"紧张么？"

"紧张。"

"紧张怎么办？"

林秀禾想了想。

"我把麦子放在桌上。"

"麦子？"

"我从滩上带了一把麦子。"她说，"我讲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着它。"

陈同志笑了。

"那你放。"

八月一号上午八点，开班。韩处长讲了十分钟的话。讲完，他往旁边一站。

"下面，"他说，"请东滩的林秀禾同志讲课。"

掌声。林秀禾走上台。

她把布口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两样东西。

一把麦子，一本账。

她把麦子摆在桌子角上，把账本翻开。

然后她抬起头。台下三十三双眼睛，看着她。林秀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她低下头，看着那把麦子。麦子是黄的，胖的，硬硬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摸完，她抬起头。

"我叫林秀禾。"她说，"东滩那三百亩，是我开的。"

台下静了。

"我不会讲课。"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不讲'怎么种地'。"她说。

"那讲什么？"

"讲账。"

她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腊月初五，开工头一天。"

"十九个人，一个人一天四个钟头。"

"一个人四个钟头，挖一方半土。"

"十九个人，一天二十八方。"

她一页一页往下讲。

讲到僵土层，讲到返碱，讲到田菁压青，讲到秋播，讲到返青。

一直讲到七万一千四百斤。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讲完，林秀禾合上本子。

"我说完了。"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是掌声。掌声停了。第二排有人站起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一件汗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問一句。"

"您问。"

"我是张家口那边的。"那人说，"我们那儿是坝上。"

"坝上怎么了？"

"坝上不碱。"那人说，"坝上是沙。"

"沙地？"

"沙地。"那人说，"一脚踩下去，陷半尺。风一刮，沙子跑，苗也跟着跑。"

"那跟我们有啥关系？"

"我听你讲了一上午，"那人说，"你讲的是'碱'。我们那儿没碱。"

"那您白来了。"

"我没白来。"那人说，"我想问你一句：你这套法子，沙地能不能用？"

林秀禾站在台上。她看着那个人。

"您那沙地，"她说，"一年打多少？"

"一亩八十斤。"

"种什么？"

"莜麦。"

"莜麦一亩八十斤，"林秀禾说，"那不算低。"

"低不低，我们那儿就这个数。"那人说，"风一刮，苗都没了。"

"风什么时候刮？"

"春天。"那人说，"三四五月，天天刮。"

"刮多大？"

"大的时候，"那人说，"对面不见人。"

林秀禾点点头。

她走到讲台边上，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

她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您那块地。"

又画了三条竖线。

"这是风。"

"风从哪儿来？"

"从西北。"

她在西北方向画了一个箭头。

"风带着沙，"她说，"从西北过来，走到您那块地，把苗埋了，或者把苗刮出来。"

"是。"

"那您想过没有，"林秀禾说，"风为什么能带着沙？"

"因为沙是干的。"

"沙为什么是干的？"

"因为没水。"

"那您为什么不留住水？"

那人愣住了。

"沙地留不住水。"他说，"浇多少渗多少。"

"渗到哪儿去了？"

"渗到地下了。"

"那地下有没有水？"

"有。"那人说，"打井，打三丈能见水。"

"那水在哪儿？"

那人不说话了。

林秀禾在黑板上，把那条横线往下画了三条虚线。

"水在这儿。"她说，"三丈深。"

"您的苗在这儿。"她指着横线，"根扎下去，扎到一尺，就够不着水了。"

"那咋办？"

"两个办法。"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个：把根扎深。种深根的作物，根能扎到五尺、一丈。"

"种啥？"

"我不懂坝上的作物。"林秀禾说，"可您可以找。找那种根扎得最深的。"

"第二个呢？"

"第二个：把风挡住。"

"怎么挡？"

"种树。"林秀禾说，"沿着西北边，种一条林带。"

"多宽？"

"十丈。"

"多长？"

"沿着您那块地的西北边，一直种。"

"种什么？"

"我不懂坝上的树。"林秀禾说，"可您那儿一定有一种树，能在沙里活。您去找。"

那人在台下站着。站了很久。

"林秀禾。"

"在。"

"你这话，"他说，"说了等于没说。"

台下"哄"地笑了。

林秀禾没笑。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的等于没说。"林秀禾说，"因为我没去过坝上，我不知道你们那儿种什么，长什么树，风多大，土多松。"

"那你为啥还说？"

"因为我要说的不是'种什么'。"林秀禾说，"我要说的是'怎么想'。"

台下静了。

"您刚才问我：'你这套法子，沙地能不能用？'"林秀禾说，"我的回答是：不能用。"

"为啥？"

"因为那是我那块地的法子。"她说，"我那块地，水位七尺三，含盐量二点三，一年下三寸雨。这些数，跟您那儿一个数都不一样。"

"那我来干嘛？"

"您来，"林秀禾说，"是学一样东西。"

"学什么？"

"学'量'。"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量、算、记。"

"头一样是量。"她说，"量水位，量含盐量，量雨量，量风力。您那儿的数，我这儿的数，不一样。可您得先知道自己的数。"

"第二样是算。"她说，"知道了数，就动手算。一亩要多少工，多少种，多少肥，一年能出多少。算出来，才知道值不值得干。"

"第三样是记。"她说，"干完了，记下来。哪一步对，哪一步错，明年照着改。"

她放下粉笔。

"这三样，"她说，"在哪儿都能用。"

台下静了。那个黑脸膛的***在那儿。过了很久，他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拔开笔。

"林秀禾。"

"在。"

"你再说一遍。"他说，"'量'什么？"

那天下午，课间休息。林秀禾坐在讲台后头喝水。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是那个清漳的老太太。

"大娘。"

"哎。"

"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到县里讲课，"老太太说，"我来看看。"

"您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老太太说，"我走了大半天。"

林秀禾看着她。老太太的鞋上全是土。

"大娘，"她说，"您来是有事？"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很小，用蓝布裹着，裹了三层。

"这个，"她说，"我本来不想给人看。"

"是什么？"

老太太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

很旧了，黄得发脆，边上缺了一块。

林秀禾接过来。那是一张收据。上头用毛笔写着：

"今收到林宅大洋二十元整。"

"事由：缓扒私堤三日。"

"经手人：袁"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四。"

林秀禾的手，抖起来。缓扒私堤三日。大洋二十元。六月初四。

"大娘，"她的声音抖着，"这个……"

"这是我爹收的。"老太太说。

"您爹？"

"我爹是领工的。"老太太说，"那天来的人，说要扒堤。我爹跪下来求。"

"求什么？"

"求他们缓三天。"老太太说，"因为三天以后，麦子就收了。"

林秀禾看着那张收据。

"他们答应了？"

"他们收了钱。"老太太说，"大洋二十块。"

"那……那二十块是谁出的？"

"是林家出的。"老太太说，"林家那个当家的，把家里最后二十块大洋拿出来了。"

林秀禾闭上眼。二十块大洋。买三天。那三天，麦子收了。那三天，一缸种子埋进了井底。

那三天，一个十七岁的闺女，写了一张纸，压在缸底下。

那三天，七个人多活了七十二个时辰。

六月初四，给钱。六月初五，写信。六月初七，河决。三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林秀禾睁开眼。眼泪掉在那张收据上。

"大娘。"

"哎。"

"那个姓袁的，"她说，"是谁？"

老太太摇头。

"我不知道。"

"您爹没说？"

"我爹说过一句。"老太太说，"他说：'那个人不是河工局的。'"

"那是什么人？"

"我爹说，"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替人跑腿的。'"

"替谁跑腿？"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爹说，那个人收了钱，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什么意思？"

"我爹说，"老太太说，"'收了钱不高兴的人，是因为钱不是他的。'"

林秀禾站在——不，坐在那儿。

她把那张收据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纸是脆的，光从纸的纤维里透过来。

"大娘。"

"哎。"

"这张纸，"她说，"您收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眼睛很老了，可还很亮。

"因为我听说，"她说，"你在滩上立了一块碑。"

"是。"

"碑上刻着七个名字。"老太太说，"其中第五个，是我爹。"

林秀禾把那张收据放下。她伸出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裂口。

"大娘。"

"哎。"

"我要把这张纸，"她说，"也刻在碑上。"

"刻什么？"

"刻：'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四，林宅出大洋二十元，求缓扒堤三日。'"

"刻这个干啥？"

林秀禾看着她。

"因为那三天，"她说，"是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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