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七个工

第二天一早，二丫来了。

她背着一个布书包，书包是她娘用碎布拼的，装着两个本子、一支笔。

"秀禾姐。"

"来了。"

"学啥？"

林秀禾把桌子擦了。桌上摆着三个本子。

"先不说学啥。"她说，"先做一件事。"

"啥事？"

"你把咱这三百亩，从头到尾想一遍。"林秀禾说，"从开春第一锹，到秋后最后一袋粮。"

二丫坐下，想了半天。

"头一件事，是量地。"

"然后呢？"

"挖沟。"

"挖几道？"

"头道沟一道，支沟……"二丫掰着指头，"十一条。"

"再然后？"

"翻地，掺沙。"

"再然后？"

"种田菁，翻压，再种麦。"

"再然后？"

"浇水，追肥，测盐，锄草，收。"

林秀禾点头。

"好。"她说，"你把每一件事，用了多少人、干了多少天，都写下来。"

"我哪儿知道？"

"你知道。"林秀禾说，"你去年都在。"

二丫愣了一下，拿起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挖沟那一行，她写：十二个人，二十天。

头道沟：十二个人，六天。翻地掺沙：二十个人，十五天。种田菁：八个人，五天。翻压：八个人，三天。

浇水：两个人，轮着来，从五月浇到九月。

她写到这儿，停住了。

"姐，浇水这账没法记。"

"为啥？"

"俩人浇了一百多天，"二丫说，"那不是两百多个工了？比挖沟还多？"

"你算。"

二丫趴在桌上算。

两个人，一百二十天，两百四十个工。

她把笔放下。

"真是浇水最多。"

"这说明啥？"

二丫想了半天。

"说明……浇水最费人？"

"再想。"

"说明，"二丫忽然抬起头，"要是浇水能省人工，这地就不用这么多人了。"

林秀禾没说话。她心里想：这孩子，摸着门了。

算到天黑，三个本子记满了两本。

二丫把总数加出来，报给林秀禾：

"姐，咱这三百亩，开春到秋收，一共用了一万一千一百个工。"

"一亩摊多少？"

二丫又算。三十七个。

她把那个数写在最后，写下"三十七"三个字，自己盯着看了半天。

"三十七个工，"她说，"一亩地。"

"记住这个数。"林秀禾说。

"记它干啥？"

"明天你就知道。"

第二天晌午，二丫就知道 了。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刘主任，骑自行车。另一个坐的是吉普车。

吉普车在滩头停下，下来一个中年人，穿四个兜的干部服，戴眼镜。

"林秀禾同志。"

"我是。"

"我姓韩，省里来的。"那人握了握她的手，"八月里我来过一趟，看你的训练班。"

林秀禾认出来了。

就是那个蹲在地头问"含盐量怎么测"的处长。

"韩处长。"

"你们那个三十七个工，"韩处长说，"算出来了？"

林秀禾愣住。

"您怎么知道……"

"训练班的讲义，我看过了。"韩处长说，"你讲了半截，讲义上没有数。我说，这个数不出来，推广就是空话。"

他看了看二丫。

"这闺女算的？"

"是。"

韩处长蹲下去，看二丫的三个本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那页，他指着"三十七"问："这个数，怎么来的？"

二丫说了一遍。

从量地，到挖沟，到种田菁，到浇水，一项一项。

韩处长听完，站起来。

"刘主任。"

"哎。"

"这个数，全省问不出第二个。"韩处长说，"别处是拍脑袋，这是算出来的。"

他转向林秀禾。

"我说正事。"

"您说。"

"县里决定，成立改碱工作组。"韩处长说，"全县还有两万三千亩盐碱地。你要是能把这三百亩的办法推过去，一年就是七十万斤粮。"

"我不脱产。"林秀禾说。

"我知道。"韩处长说，"所以工作组请你当副组长。"

"副组长做什么？"

"跑全县。"韩处长说，"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教。教你们这套：量、算、记。工资照发，比你现在挣得多。"

林秀禾没说话。

"还有一条。"韩处长说。

"您说。"

"当了工作组的人，"他说，"就得交出自留的责任田。这三百亩，交回大队，由大队统一经营。"

滩上静了。风从玉米茬子上刮过去。

"我要是不当呢？"林秀禾问。

"那就另找人。"刘主任说。

"找谁？"

刘主任不说话。林秀禾看着他。

"刘主任，"她说，"这全县，除了我，还有谁能算出这三十七个工？"

刘主任的目光，往二丫那边飘了一下。

二丫抱着三个本子，站在桌边。

"她？"林秀禾说，"她十六，斗大的字认不了半升。"

"那可以学。"刘主任说。

"学多久？"

刘主任又不说话了。韩处长扶了扶眼镜。

"林秀禾同志。"

"哎。"

"我问你一句实话。"韩处长说，"这三百亩，你交给大队，大队能不能种好？"

林秀禾往地里看。

周老汉在地那头测盐，蹲着，一动不动。

"能。"她说。

"你信大队？"

"我信周老汉。"林秀禾说，"可大队不是周老汉一个人的。"

"那就是不能。"

林秀禾没答。韩处长也不逼她。

"你考虑两天。"他说，"后天我走，走之前要个准话。"

吉普车开走了。刘主任骑上车，也走了。

滩上就剩下林秀禾、二丫，和远处蹲着的周老汉。

"姐。"二丫说。

"嗯。"

"你要是走了，"二丫说，"这地咋办？"

"你周叔种。"

"周叔一个人种三百亩？"

"大队出工。"

"大队出工，"二丫说，"那不就是出工不出力？去年西头的地，大队种的，一亩打了八十斤。"

林秀禾看着她。

"你账算得挺好。"

二丫低下头。

"姐，我不是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

"我是怕，"二丫说，"你去教两万三千亩，咱这三百亩又变回白花花的碱。"

林秀禾蹲下去。她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攥在手里，能攥出印。

"二丫。"

"哎。"

"我手上的土，"她说，"是三百个人，一年零三个月，一个工一个工换来的。"

"我知道。"

"这土要是交出去，"林秀禾说，"两年，就白。"

二丫不说话了。那天夜里，林秀禾没睡。她在灯底下抄本子。

三个本子，工本、粮本、钱本，一页一页地抄，抄到后半夜。

二丫算的那个数，她抄在最前头：

"改一亩碱地：三十七个工。"

底下她又添了一行，是二丫白天算的分解：

"挖沟二十二，田菁六，浇水九。"

写完这一行，她停了很久。浇水九个工。

要是打井，要是修垄，要是把浇水的路省下来——三十七个工，能变成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工，一个壮劳力，一个月零一礼拜。

这个数一出来，别的村就敢接了。

她把笔蘸饱了，在最后一页写。写到这儿，她笔停住。

最后一页，她写的是一行字，不是账。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搁下，吹了灯。灯灭之前，那行字是：

"这三百亩，我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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