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秀禾去了县里。
天没亮透她就出了门。霜把村口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嘎吱"响。她把三个本子包在一块蓝布里,夹在胳膊底下,坐头一班车。蓝布是她娘留下的,洗得发白,角上补过一块补丁。车上风大,她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用棉袄袖子压着。
县草委会的院子,她熟了。韩处长住在后院西屋。
西屋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边角卷了起来,风一吹"扑簌簌"响。院子里有两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上挂着个空鸟笼。她走过甬道的时候,碰见一个扫地的老头,老头看了看她胳膊底下的蓝布包,没说话,侧身让了路。
她敲门的时候,韩处长正在收拾行李。
"进来。"韩处长说,"我猜你今儿来。"
屋里生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的水壶"呼哧呼哧"冒着白气。韩处长的铺盖卷已经捆好了,搁在炕角,地上摊着个帆布提包,里头塞了牙缸、毛巾、几本红皮的文件。
"给您准话来了。"
"先坐。"韩处长把茶缸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说吧。"
茶缸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里头的铁。林秀禾没喝。她把蓝布包放在膝头上,手按着,像是怕它跑了。
"我不当副组长。"
韩处长收拾行李的手,停住了。
"理由?"
"三个。"林秀禾说。
"你说。"
"头一个,"林秀禾说,"这三百亩,是三百个人一个工一个工换来的。我走了,没人管,两年就白。"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头道沟是十九个人挖的,后来上工的最多到过三百口。一亩地三十七个工,三百亩就是一万一千一百个工。这些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攥着铁锹一锹一锹挖进土里的。她要是脱了产,这双手就不在滩上了,沟谁来清,盐谁来测,麦子返青谁去追肥?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要是脱产,拿工资,往后我说的每一句话,人家都得掂量——她是干部,她说的法子是官家的法子。"林秀禾说,"可我这个法子,得是庄稼人的法子,人家才肯学。"
她想起头年上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她后头站着谁。她后头要站的是公家,那法子就沾了官气,庄稼人心里先隔了一层。
韩处长坐下来。
"第三个?"
"第三个,"林秀禾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我会写。"
韩处长看着那三个本子。
"这是什么?"
"三个本子。"林秀禾说,"工本,粮本,钱本。三百亩,一年零三个月,每一笔都在里头。"
工本上记着每一天谁出工、挖了几方土;粮本上记着每一季收了多少、交了多少、留了多少;钱本上记着买柳条、买种子、买农具花出去的每一个数。三个本子加起来,厚得像半块砖。韩处长翻了翻,纸边都磨毛了。
"你要……"
"我抄一份,写成册子。"林秀禾说,"叫《碱地改良手册》。量地怎么量,沟怎么挖,田菁怎么种,盐怎么测,账怎么记,一样一样,写清楚。"
"写出来干什么?"
"印发。"林秀禾说,"全县两万三千亩,我一个跑不过来。册子发下去,人到场。"
"人到哪儿?"
"到我这儿。"林秀禾说,"每个公社选两个人,到滩上来,学一个月。吃住我管,学费不要。学完回去,自己种自己的地。"
她算过这笔账:全县两万三千亩,按一亩三十七个工算,全改过来得八十多万个工。她一个人,一天顶多教一伙人,十年也跑不完。可要是每个公社有两个人会算、会测,回去再教村里人,这根就扎下了。
她顿了顿。
"种坏了,我去看。"
屋里静了。
韩处长坐在那儿,看着那三个本子。
看了很久。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韩处长伸手把炉门拨了拨,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他没看林秀禾,看着那三个本子,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林秀禾。"
"哎。"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韩处长说,"你这个章程,比工作组那个章程,好在哪儿,你知不知道?"
"您说。"
"工作组是官办的。"韩处长说,"官办的事,人来了,是完成任务。你这儿是串门的,人来了,是学本事。"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还有一条,你自己没说。"
"哪一条?"
"典型不能搬走。"韩处长说,"这三百亩就是根,根断了,两万三千亩全是空话。"
林秀禾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她原以为韩处长会拦她,没想到他比她还清楚这根在哪儿。
他停在桌前。
"行。"
林秀禾抬起头。
"县里同意?"她问。
"县里要我同意。"韩处长说,"我同意了,就是县里的意思。手册县里出钱印,公社的人县里调。滩上这三百亩,"
他看着她。
"不动。"
林秀禾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夹着蓝布包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要是县里要她脱产,她怎么开口。现在这块石头落了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本子,本子的边角被她手指捏出了皱。
"还有一件事。"韩处长说。
"您说。"
"训练班第二期。"韩处长说,"省里点了名。"
"点谁的名?"
"点你的。"
"点我做什么?"
"当主讲。"
林秀禾愣住了。
"第一期我是学员。"
"第一期你是学员。"韩处长说,"第二期,你是先生。"
她想起第一期训练班,她坐在台下,拿铅笔在纸边上记。那时候台上站的是农技站的人,讲盐碱土的分类,她一句一句听着,回来对着自己的地核。如今要她站上去,她心里有点发虚,可又觉得,这本就是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提起行李。
"二月开班。半个月后县里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那个三十七个工。"他说。
"哎。"
"写进手册第一页。"韩处长说,"官印的东西,头一页就得有个数。你这个数,比十页话都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数别写错,一个工都不能差。庄稼人拿它当凭据,差一个工,人家心里就打了鼓。"
他走了。林秀禾一个人在屋里站着。桌上摆着三个本子。
她把本子一块一块包好,夹在胳膊底下,出门。
外头的日头偏西了。她走出县草委会的院子,风还是凉。蓝布包夹在胳膊底下,比来时沉了——里头多了韩处长的一句话,可分量她还得自己掂。
回滩上的路上,她把这事想了一遍。
手册,学员,训练班主讲。哪一样都做。滩上的地,一亩不动。回村的时候,天擦黑了。周老汉在地头等她。
周老汉蹲在沟沿上,脚边放着他的烟袋和个竹水筒。远远看见她,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鼓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县里怎么说?"
"地不交。"林秀禾说,"他们把法子拿去,把人送来,地留下。"
周老汉吧嗒了一口烟。
"好。"
他把烟袋锅里的灰倒在手心,搓了搓,又装上一锅新的。火镰"嚓"地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烟丝"滋"地燃了。
"周叔,二月里,"林秀禾说,"省里的训练班,让我当主讲。"
周老汉抽烟的手,停住了。
"你当先生?"
"嗯。"
"讲啥?"
"讲量,讲算,讲记。"
周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好。"他说,"好啊。"
老头子咧了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种了一辈子地,头回听说一个闺女要去给省里的人讲课。他心里替她高兴,又有点不踏实,怕她被人欺负。可他知道,林秀禾不是能被欺负住的人。
"周叔。"
"哎。"
"我伯父要是能听见,"林秀禾说,"……"
她没说完。周老汉也没接。两个人在地头站着。天黑透了,滩上起了风。林秀禾回到窝棚,点灯。
灯是煤油灯,灯芯拨到最小,屋里昏黄一片。外头的风顺着窝棚缝钻进来,灯苗"晃"了一下。她把蓝布包搁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她把伯父留下的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张照片取出来,搁在灯底下。
照片上八个人,站在井边。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灯苗把照片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七个男人,赤着脚,裤腿卷着,身后的井台青石上,刻着字。她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个姑娘的脸——那是她没见过的奶奶。
"您瞧着。"她说。
"我把它写成册子,一页一页写。"
"写完了,印出来,发到两万三千亩地里去。"
"谁的地治好了,"
她停了停,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要把八张脸都记住。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明日堤扒,人俱在。"
"您的名,也在里头。"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铺开纸,磨墨。手册头一页,她写:
"改一亩碱地:三十七个工。"
写完这一行,她停住了。
她想起韩处长说:头一页就得有个数。
她又想起二丫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加那个数的样子。
二丫那天是把工本上的数全搬到一张大红纸上,挖沟多少、压沙多少、种田菁多少、翻压多少、测盐多少,一项一项列开,末了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三遍,合出来是三十七。闺女手冻得红红的,可一笔没算错。
她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数系本滩二丫所算。"
写完,她把笔搁下。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风刮过玉米茬子,"沙沙"地响。
明天开始写手册。明天,还得跟二丫说一声——
她的名字,要印在县里的册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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