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河倒悬

决堤的急报是五月初九夜里入京的。

那一夜，周衍刚批完一摞折子，正要歇下，赵文远几乎是撞进门来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大江决堤了！应天府急报，上游大水，数郡同时决口，洪水已经漫过郢州、沔州，往东南去了！”

周衍披衣坐起，接过急报，就着灯看。

急报是应天府尹写的，字迹凌乱，有几处墨都洇开了：入夏以来，上游连降暴雨，江水暴涨，超出历年纪录；五月初九辰时，郢州段江堤先溃，随后沔州段、竟陵段相继决口，洪水漫过堤岸，三州十县，尽成泽国；水势未减，正沿江而下，应天府已动员军民加固城堤。

急报后面，还附着一页纸，是沿江各州县的灾情快报：郢州淹了七成，沔州淹了五成，竟陵淹了大半；被水冲走的百姓，数不出来，只记着“沿江村舍，十不存一二”。

周衍把急报看完，放在案上，手指按着纸角，按了很久。

“传旨。”他开口，声音很稳，“一，户部即刻调拨赈粮，沿江各府，设棚施粥；二，工部、都察院，各派专员，赶赴决口，查明堤坝溃因；三，沿线各府，免赋一年；四，禁趁灾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违者，以《肃贪律》论处。”

“陛下，”赵文远低声道，“户部尚书在外省查账，赈粮调拨，要不要等……”

“不等。”周衍说，“先从京仓拨。京仓的粮，够京城吃半年，先拨一半出去。灾民的命，等不了账。”

“可京仓空了，万一京城有个闪失……”

“京城有闪失，朕在京城扛着。”周衍说，“江边的人，正在水里泡着，朕先管他们。粮没了，可以再征；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旨意连夜发了出去。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请开内帑赈灾，有人请调邻省兵丁护堤，有人跪在地上，念了一长串沿江州县的名单，念到一半，哽咽得念不下去。也有人的话，说得不那么好听：“陛下，大江决堤，是天灾。天灾不可逆，朝廷能做的，只有善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防流民冲击京畿……”

“又是防流民。”周衍打断他，“北疆大旱那回，朕就听过这话了。把子民挡在关外饿死，这主意，朕不认；今天把子民挡在江外淹死，朕也不认。”

那人不敢再开口。

周衍站起身，说了一句让满朝都没想到的话：“朕要亲赴江堤。”

殿上静了一瞬，随即一片哗然。老臣们跪了一地：“陛下不可！大江决口，水势滔天，陛下万金之躯……”

“朕的曾祖父，抱着沙袋，死在江堤上。”周衍说，“朕今天要是不去，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抱过的那些沙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在北疆，蹲过田埂；在西境，站过城头。朕的江山，不是坐在龙椅上坐出来的，是走到哪儿，看出来的。洪水在江上，朕在京城，朕批的折子，能救多少人，朕不知道；朕站在堤上，能救多少人，朕知道。”

满殿的人，再无话。

当日午后，周衍便服出京。

他带的人不多：裴正领三百京营，影十九随行，工部、户部各带两名能干的属官，何敬亭也在其中，河工案是他查的，堤为什么溃，他比谁都该到现场。

路上，周衍把何敬亭叫到身边：“何先生，你查了这些日子的账，心里有数吗：郢州那段堤，去年报修了多少银子？”

何敬亭从袖中取出一册抄件：“回陛下，郢州段堤坝，去年报修银四万两，工部核销四万两。可臣查了当年的工匠账，实领的工料银，不足一万五千两。剩下的两万五千两，走的是‘河工杂费’的名目，没有明细。”

“河工杂费。”周衍重复了一遍，“朕在西山庄子的账上，见过这四个字。”

“陛下明鉴。”何敬亭低声道，“臣有一句犯上的话：大江的堤，年年修，年年报账。可堤该是石头的地方，是不是石头；该是夯土的地方，是不是夯土，账上，看不出来。账上能看出来的，只有银子去了哪。”

周衍没有接话。他望着前方，官道在夜色里，一路延伸向江边的方向。

车马疾行三日，抵达郢州时，洪水已经退了小半。

但郢州城外的景象，让周衍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城外的田地，全淹了。水退了，留下的是淤泥、倒伏的庄稼、漂散的屋梁。有百姓在淤泥里翻找，翻出半袋泡烂的粮，捧着，舍不得丢。也有百姓，对着自家塌了的屋，一声不吭地坐着，坐着坐着，忽然哭起来。

城门口设着赈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队伍里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赤着脚、裤腿还湿着的汉子。粥桶见底了，后面的队伍还排着，人群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又很快被大人捂住。

一个年轻官员正站在粥桶前，扯着嗓子安抚：“都别挤，都有粥！京里的大官来了，带着粮呢……”

“不是京里的大官。”周衍走上前，说，“是朕来了。”

赈棚前，霎时静了。有人认出了他，腿一软，就要跪，被周衍一把扶住：“别跪。你们在水里泡了几天，朕不能替你们泡；跪这一下，朕受不起。”

队伍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哭了：“陛下来了……陛下真的来了……”

“朕来了。”周衍说，“朕带粮来了，也带人来了。你们先吃上饭，住进棚里，朕再慢慢跟你们算，这天河倒下来，到底是谁造的孽。”

河滩上，搁着几条翻扣的船，船底朝天，船身上还挂着水草。一条船边，坐着一个老妇，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湿透了。有人问她里头是什么，她半晌才说：“孙子的……长命锁。他爹娘都让水冲走了，就剩这一把锁，我捞了一天，没捞着。”

“那老妇人，安置了没有？”周衍转头问随行的州官。

“安置了。赈棚里有粥，有被褥。”州官道，“就是人多，棚里住不下，许多人还宿在城墙根底下。”

“城墙根下不能住人。”周衍说，“江水涨起来，城根最险。传旨：把城内的空屋、庙宇、官廨，都腾出来安置灾民，房主补偿由朝廷出。灾民不住城墙根，这是朕定的规矩，一府一府传下去。”

“陛下，城内空屋不多……”

“那就搭棚，往高处搭。”周衍道，“郢州城西有片高冈，朕记得。在那里扎棚，把人迁过去。今日就办，办不完，朕不睡。”

州官应声去了。

“陛下，别看了。”随行的工部属官低声道，“堤上还险着，臣等先……”

“朕要看。”周衍说，“朕要是连这都看不得，朕就不配站在堤上。你们记着：朕今天看见的每一眼，都是朕明天治水的道理。”

他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传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赈粮，先发郢州；流民，先安置，不得驱赶；再传一道旨，明日，朕要上堤，亲眼看看，那段报修了四万两银子的堤，到底是什么修的。”

那夜，他宿在郢州府衙。

半夜，他被雷声惊醒。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着瓦，一阵紧似一阵。他披衣坐起，听着雨声，忽然想起父皇交托江山时的那句话：“轻拿轻放。”

他轻拿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的堤上，他要拿着的，是整个大江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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