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月末的花开

两人拐进梧桐小道时，夕阳正往下沉。

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把整条路染得温暖又安静。风把地上的落花卷起来，又轻轻放下，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压着声音说话。

苏晚走在靠里的位置，抱着帆布包，一路都没怎么出声。

从老街走到现在，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一件是昨天车上妈妈笑着说漏嘴的那句"小时候还跟你阿姨约定，把晚晚嫁给你呢"，满车的大人都笑了，陆知珩当时只垂着眼说了句"阿姨说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破绽。另一件是下午在糖水铺，她问他高考后还能不能一起闲逛，他看着她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从她心口丢进去，荡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沉底。

苏晚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陆知珩走在外侧，单手拎着她的帆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去的，她竟然也没觉得不对。他的侧脸被夕阳描了一层浅金的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知珩。"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逛得开心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小学生春游总结吗。

陆知珩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说："开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跟你一起，就开心。"

苏晚的心脏猛地漏跳半拍，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全忘了。她慌忙去看路边的梧桐树，假装对那些树很感兴趣，可耳朵尖已经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漫天花瓣落得慢下来，一片，一片，像被谁按下了静音。苏晚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尖，一步一步踩着落花，先前在糖水铺没说完的话，在胸口转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如果现在不问，等高考结束，等大家各奔东西，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候了。

她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刚要抬头，身旁的陆知珩却先停住了。

"苏晚。"

她回过头。夕阳正沉在他身后，逆光里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

"阿姨在车上说的那个玩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当时说，是玩笑。"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嗯？"

"我从昨天想到现在。"陆知珩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掂过一遍，"我觉得，我不能只当它是个玩笑。"

风又起来了，梧桐花簌簌地落。苏晚站在原地，听见他继续说：

"糖水铺里你说，怕高考完就不能一起闲逛了。我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他顿了顿，"但我当时没说完——愿不愿意这件事，我想亲口问你，不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因为阿姨们一句玩笑。"

"是因为，我留意你，留意得很久了。久到你自己都没发现。"

苏晚怔怔地望着他。她想起早上他悬在半空、最后收回去的那只手；想起他说"你提过一次"时垂下的眼睫；想起电动车冲出来时，他扣住她手腕的那一瞬——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瞬间，全都有迹可循。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不用急着回答。"陆知珩却先放缓了声音，像哄，又像怕吓到她，"你可以慢慢想。我只是觉得，再不说，等这条路上的花真的落尽了，就来不及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包外侧那个小口袋——早上那片花瓣，此刻就躺在里面。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高三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少到有些话，必须今天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陆知珩的袖口。

"陆知珩，"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那个香包……我后来有点后悔没买。"

陆知珩愣了一下。

她耳尖烧得通红，却直视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完："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

陆知珩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没有去牵那只手，而是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浅绿色的香包，递到她面前。

"我替你买了。"他说，"你说怕熏到试卷，我就想着，考完试再给你——挂在书桌前，或者书包上，都可以。"

苏晚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你放下它往前走的时候。"陆知珩把香包放进她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停了一瞬，"我怕现在不给，就没机会了。"

花瓣落在两人之间。苏晚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香包，忽然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走吧。"陆知珩转身，这一次，他没有留出那半步的距离，"阿姨炖的排骨汤该好了。"

"嗯。"苏晚跟上，两人的影子在铺满落花的路上，第一次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走出梧桐道，拐进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晚走在前面，脚踩上台阶，灯应声而亮。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珩就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浅淡的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他拾级而上，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低，"就是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

苏晚心口一软，没接话，转身继续往上走。可她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到身后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起下一盏。

三楼的门虚掩着，排骨汤的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苏晚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哎哟，可算回来了！"苏母系着围裙，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苏晚手里那个浅绿色香包上，眼睛微微一眯，"这香包哪来的？下午出门还没见着。"

苏晚的手一紧，下意识想把香包往身后藏："就……老街买的。"

"老街买的，怎么捏得跟宝贝似的？"

"妈——"苏晚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侧身从她旁边挤进屋里，"汤好了没有，我饿了。"

苏母也不追问她，笑眯眯地转头看陆知珩，语气意味深长："知珩啊，晚上在这儿吃，阿姨炖了一下午的汤。"

"好，谢谢阿姨。"陆知珩应得乖巧，目光却越过苏母，落在玄关里那个正弯腰换鞋的身影上。

苏晚换好鞋直起身，一回头，正撞上他的视线。她慌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鼓了鼓腮帮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看什么，去洗手。"

"嗯。"陆知珩应着，眼底的笑意却没压下去，"这就去。"

饭桌上，排骨汤冒着热气。苏母一个劲地给两个孩子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谁也没提傍晚的事。可苏晚低头喝汤的时候，总觉得对面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发顶，温温的，像梧桐道上还没落尽的那层斜阳。

她偷偷把那个香包挂在了自己书包的拉链上，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管他熏不熏到试卷呢。

反正现在，她有的是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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