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城市失意，返乡迷茫

赵磊晚上没回镇上亲戚家，索性就在陈野老屋的偏房住了下来。两人挤一张硬板床，垫着干稻草，盖着一床旧棉被，山风从破窗棂钻进来，呜呜地响。

赵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陈野戒烟的话，悻悻收了回去。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陈野，你睡了吗？” “没。” “那我跟你说说话。” 赵磊靠着墙，目光飘向窗外那座在月光下沉沉的黑山，“我这几年在城里，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听完就明白了。”

陈野没说话静静听着。

赵磊像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我大学念的是个普通二本，毕业那年心气高，非要去大城市闯。我爹妈劝我留在县里，找个安稳工作，我不听，揣着一千块钱就去了深圳。” “头两年，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销售，天天打电话、跑客户，皮鞋磨破了好几双。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多，我觉得自己特有奔头，觉得离扎根就不远了。可后来公司裁员，我被优化了。那阵子我天天投简历，从大厂投到小作坊，整整俩月没着落，卡里就剩几百块。”

“后来呢？” 陈野问。

“后来经人介绍，进了个做土特产的电商公司。” 赵磊苦笑一声，“老板姓宋，四十来岁，张嘴就是融资、上市、大格局。头仨月工资照发，我还寻思这回总算稳了。结果呢， 公司账上早空了，老板拿供应商的钱去填窟窿，到第四个月，工资就发不出来了。”

“他欠了你多少？”

“三个月工资，加上垫进去的业务费用，一共小四万。” 赵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自嘲，“我天天下班去公司堵他，他今天说资金在回笼，明天说下周就发，拖了一个多月，最后干脆人去楼空，电话关机，公司都注销了。我那四万块，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没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山风的呜咽声。

“那阵子我是真撑不住了。” 赵磊声音发涩，“跟房东求了又求，把行李箱押在那儿抵房租，晚上睡在公园长椅上，白天去劳务市场蹲活儿。我还记得那天，天特别冷，我蹲在桥洞底下，看着那些跟我一样找不到活的人，心里就一个念头 —— 我这辈子，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陈野心里想，想起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些天。他们俩，一个累垮了身子，一个亏空了积蓄，殊途同归，都在这山沟沟里，从头开始。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听见我声音不对，一个劲儿问我是不是出事了。” 赵磊吸了吸鼻子，“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加班累。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爹妈供我念书不容易，我怎么有脸让他们知道，我混成这副德行。”

“你没告诉他们欠钱的事？”

“没说。” 赵磊摇头，“我攒了俩月，把房租还上，买票回村那天，兜里就剩三百块。回村路上我一直想，我爹妈要是知道我这几年是这么过的，得多难受。”

他呆了很久，才说：“所以陈野，我回村，不是回来玩票的，也不是看不开。是我实在没力气再去大城市撞个头破血流了。我就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地干点啥，哪怕赚得少点，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资本耍得团团转。”

陈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磊子，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村口那条河摸鱼吗？”

“记得，夏天光着腚下河，一摸一下午，回家挨爹妈揍。”

“那时候咱俩谁也不怕，摸着的鱼不管大小，都当个宝，咧嘴笑半天。” 陈野说，“现在呢，鱼还是那条河里的鱼，人却把自己困在了写字楼里，怕这怕那。磊子，你回村不是丢人，是给自己找了条活路。这山里的路，虽然难走，但脚踩下去是实的，不像城里的高楼上，一脚踩空就什么都没了。”

赵磊听着，喉咙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烫。他扭过头，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陈野，你真觉得，咱俩能干成？”

“干不干得成，得干了才知道。” 陈野说：“但山在这儿，笔记在这儿，路也在这儿。咱俩又不傻，还怕被山难住？”

赵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夜色渐渐深了，屋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山风还在窗棂间呜咽，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像谁在给这间破屋哼一支催眠曲。不知过了多久，赵磊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了，睡了过去。

陈野没睡，他听着赵磊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后山模糊的轮廓，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 他这条赶山路，不单是给自己走。也得带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同样跌进低谷的兄弟，一起走出来。

第二天天刚亮，赵磊就醒了。昨晚那番话说完，他心里反倒敞亮了不少，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两人开始忙活。陈野要趁今天把晒场整出来 —— 往后山货多了，得有个正经地方摊晾加工。赵磊撸起袖子，帮着搬石头、清杂草，两人一上午把院角那块空地整得平平整整。

干活的空当，赵磊越干越起劲，回头看着整出的晒场，擦了把汗，笑道：“陈野，我忽然觉得，咱俩这搭伙，说不定真能成。你在山里找货，我负责往县城卖，回头再弄个网店，往网上也卖。现在城里人就稀罕这种山里实打实的野货，销路肯定不愁。”

“那就慢慢来。” 陈野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先稳住石梁背的菇，攒够第一笔本钱，再想别的。步子不能迈太大，山里和做生意都一样，得稳。”

“好，听你的。” 赵磊咧嘴一笑，蹲下来拍拍手上的土，正色道，“那我后天送完货，就把咱们这个摊子的章程定下来；怎么分成、怎么算账，都写清楚，免得以后扯皮。陈野，我是真想跟你把这事儿干成，不是闹着玩。”

陈野看着赵磊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行，定了章程，咱就往里走，谁也别回头。”

正午的日头爬上头顶，把整出的晒场晒得暖烘烘的。赵磊站在院门口，叉着腰看着那片空地，又抬眼望了望屋后那座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陈野，我以前觉得，回村是没出息。现在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踏踏实实地站在一块实地上，靠自己的手挣饭吃，才是真有出息。”

陈野没答话只是笑了笑，他的赶山路从此多了一个同路人。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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