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饭局

常成虎是第二天上午被转为刑事拘留的。

放火未遂，现行抓获，证据在案。

拘留决定书刚签完，律师就到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把话递得滴水不漏：

“赵局长，我的当事人是山水集团的员工，那天去大风厂是替公司催款，汽油瓶是修车用的。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东来把决定书推过去：

“误会不误会，检察院说了算。你按程序走，该取保取保，该申诉申诉。”

律师走了。

徐磊站在门口，压低声音：

“赵局，常成虎的底我摸过了。他不光是高小琴的司机，还是祁厅长正儿八经的表弟，户口本上连着线的。”

赵东来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知道。

所以他才把常成虎留在局里。

这条小鱼，是钩子上的饵。

祁同伟那个级别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司机开口。

可他会为了表弟开口。

鱼要是不咬钩，怎么知道鱼在哪儿？

晚上七点，祁同伟的电话果然来了。

“东来，忙不忙？不忙的话，老地方坐坐。”

“厅长请客，我哪敢不来。”

老地方是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馆子，私房菜，门口不挂牌。

赵东来进包间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东来，今天不谈公事，就咱们兄弟喝两杯。”

“厅长，我开车来的，以茶代酒。”

“行，茶就茶。”祁同伟也不勉强，“听说你昨天去大风厂了？辛苦。”

“分内的事。”

“大风厂那块地，市里盯着，省里也盯着。”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菜，“你处理得干净，很好。”

赵东来端着茶杯，等他往下说。

祁同伟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常成虎那事，我听说了。”

“他是我表弟。不成器的东西，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我早想收拾他了。”

“厅长要收拾他，我随时放人。”赵东来说。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徇私似的。他是他，我是我。你按程序办。”

赵东来也笑：

“有厅长这句话，我就好办了。”

祁同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忽然沉下来：

“东来，你我共事这些年，有些话，我只跟你说。”

“京州的水深，比你想的深。有些事情，做得太绝，路就窄了。”

“你在京州根基厚，犯不着为了一两件事，把路走窄。”

赵东来放下茶杯：

“厅长的教诲，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祁同伟又给他续了杯茶，话锋一转，“对了，新来的沙书记，你见过，觉得怎么样？”

赵东来心念一转，笑道：

“厅长，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怎么样，轮不到我评价。”

“让你说，你就说。”祁同伟把酒杯放下，“私下闲聊，不入正题。”

“那我就随便说说。”赵东来说，“沙书记讲话短，办事利落，应该是个实干的人。”

祁同伟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意里藏着什么，赵东来看不透。

他想起剧本里祁同伟的名言，胜天半子。

这位厅长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挂在办公室。

可他从来不算命，只算人。

胜天半子？

赵东来端起茶杯，心说，天不会跟你下棋，跟你下棋的，是人。

“对了，省里最近在动人事，你那个位置，有人递话，我替你挡了。”祁同伟说。

赵东来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这话才是今晚的正题。

祁同伟不是在提醒他，是在告诉他：

你的位子，捏在我手里。

饭局散的时候，祁同伟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来，路长着呢。慢慢走。”

第二天下午，高小琴来了。

她没去会所，没去茶馆，直接把车停在了市局对面。

赵东来下楼，看见她站在车边，一身白裙，真是漂亮，笑吟吟的。

“赵局长，冒昧了。”

“高总这是来探监的？”赵东来说，“常成虎在看守所，探视要办手续。”

高小琴也不恼，笑道：

“赵局长真爱开玩笑。我是来给您道歉的。我的人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高总客气。司机犯法，跟老板没关系。”

“那……人什么时候能放出来？”高小琴问，“厂里还等着他送文件呢。”

“放火未遂，是刑事案件。”赵东来说，“高总要是觉得冤枉，让律师去检察院说。”

高小琴收了笑容，看着赵东来：

“赵局长，京州这地方，有些事情，不是单靠法律能说清的。”

“京州有法律，就有说清的地方。”赵东来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高小琴先笑了：

“赵局长，我是真心想跟您交个朋友。”

“山水集团在京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头熟，路子广。您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高总的朋友太多了，我怕排不上号。”赵东来说。

高小琴眼波转了转，声音放软：

“赵局长，您这个人，真有意思。改天我请您吃饭，您可得赏脸。”

“饭就不必了。”赵东来说，“高总要是真想帮忙，让山水集团把大风厂的债撤了，比什么都实在。”

高小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赵局长，您心心念念的，都是大风厂。”

“对了，我还听说，赵局长心里有个惦记的人，是检察院的陆处长？”她忽然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赵东来神色不变：

“高总的消息网，比我想的还密。”

“女人嘛，关心的事情多一些。”高小琴笑道，“陆处长是个好姑娘，赵局长可得抓紧啊。”

赵东来没有接话。

高小琴也不等他接话，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长着呢，赵局长。”

她和祁同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赵东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车远去，心里想：

这个女人的软话，比刀还快。

她今天来，嘴上道歉，手里递糖，最后那句话，是真刀。

陆亦可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提醒：

你的软肋，我看见了。

第三天上午，省厅政治部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赵，厅里考虑把你调到治安总队任副总队长，你个人有什么意见？”

赵东来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服从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

祁同伟动手了。

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他还没想好怎么破这个局，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省委办公厅。

“赵局长，沙书记指示，为彻查丁义珍案，成立专案组。省检察院牵头，你任专案组公安方面的负责人。下午到省委开会。”

赵东来慢慢放下电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忽然想笑。

祁同伟的棋，落了一子。

沙瑞金的棋，也落了一子。

省厅想调他走，省委却点了他进专案组。

这一子，把祁同伟的那一子，压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这几天的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蔡成功交上来的条子，鸿运置业那笔过桥资金，常成虎的汽油瓶，渣土车司机手机里的号码。

每一条线，都指向山水集团。

而山水集团的背后站着谁，剧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专案组，是他落子的地方。

也是棋盘真正展开的地方。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警容。

棋盘上，第二颗子，落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