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承包柞木林

承包的手续，比陆青山预想的顺利。

赵德柱在大会上丢了面子，消停了好几天。陆青山趁热打铁，把承包申请递到了公社。公社的干部听说是县林业站老张头打过招呼的，也没为难，顺顺当当盖了章。

一个月后，承包合同下来了。

那天，陆青山捧着那份写着"陆青山承包柞木林地三十亩，承包期十五年"的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都有点抖。

"爹，"穗穗扒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你手里拿的啥呀？"

"咱家的林子！"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转了个圈，"从今往后，咱家那片柞木林，正式姓陆了！"

"姓陆了！姓陆了！"穗穗也跟着喊，虽然她压根不明白"姓陆"是啥意思，但看爹笑得这么欢，也跟着乐。

温小满从屋里出来，接过合同，一字一句地看完了，又把合同仔细折好，锁进柜子里，回头问："青山，这林子承包下来了，你想咋干？"

"我琢磨了好几天了。"陆青山把闺女放下，蹲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头一件，种木耳。那片林子里老柞木多，正是长木耳的好料，我去山里挖菌种，在林下搭架接种，秋天就能收头一茬。第二件，养林蛙。林子边上那条山溪，背风、有水、草木密，正是林蛙的好窝。我打算顺着溪道修几个池子，秋上收了蛙卵，来年就是几千只蛙。第三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林子深处，还看中了几处阴坡地，土厚、湿润，适合栽天麻、党参这些药材。这东西，种上了就是钱。"

温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嗐，在县城待久了，听行里的人说的。"陆青山含糊带过，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爹当年在林子里转了一辈子，啥地儿长啥东西，我心里有本账。"

消息传开，青石村炸了锅。

"陆青山承包了柞木林？他疯了？那片林子净是石头，能干啥？"

"听说要种木耳、养林蛙，那玩意儿能挣钱？"

"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早晚把家底赔进去！"

陆有财更是酸得不行，逢人就说："哼，一个懒汉，捡了张破地契，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那片破林子，白给我我都不要！"

陆青山听了，也不恼。他把合同锁进木箱，又翻出一个小本子，把承包费、工具钱、种子钱一样样记清楚，然后揣着剩下的钱，进了山。

他在柞木林里转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把林子的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哪片地儿背阴、哪片地儿向阳、哪片地儿土厚，都记在心里。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标上记号：向阳坡栽木耳，背阴沟养林蛙，山腰那几片黑土地，留着种药材。

第二天，他沿着林子边上的山溪走了一趟，用柴刀砍了几根木桩，在溪流拐弯的地方打了记号——上辈子他养过林蛙，知道林蛙最喜欢这种背风、有水、草木茂盛的地方。他蹲在溪边，捧起一捧水尝了尝，又看了看水底的水草，满意地点了点头：水是活水，能养。

第三天，他在几棵老柞木底下，挖了几窝野生的木耳菌种，小心翼翼地裹在湿布包里，带回了家。临走前，他又绕到林子深处的阴坡地上，蹲下来，用柴刀拨开落叶，抓了一把黑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这土，是上好的药土。

"小满，"晚上，他坐在灯下，把小本子摊开，"我算了笔账。承包费一年四十块，头一年要投本钱，买菌种、搭棚子、清溪道，加上杂七杂八，得二十来块。这些钱，咱家还拿得出来。"

温小满看着他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目，心里又踏实又酸楚。她轻声问："青山，你真有把握？"

"有。"陆青山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小满，你信我。这片林子，是爹留给咱家的，也是我陆青山这辈子翻身的地儿。我跟你保证，三年之内，我要让这片林子，变成咱家的摇钱树。"

温小满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行，我信你。"

她想了想，又说："青山，承包费是笔大开销，家里攒的钱，先紧着林子用。翻修房子的事，咱再缓缓——屋子还能住，林子错过了，可就得再等一年。"

"不用缓。"陆青山摇头，"房子要修，林子也要弄。咱家的钱，我心里有数。山参那笔钱，够翻修房子的了。承包费和菌种钱，从年货会攒的那笔里出。"

他翻了翻账本，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家还有那群鸡、两头猪、一窝兔子呢。这些活物，就是咱家的活钱。"

温小满听他算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担忧，不知不觉就散了。

第二天，陆青山就忙活开了。

他先去找周老栓，请他帮忙看林子——周老栓在山里钻了一辈子，认路、识货、人又实在，是最好的帮手。

"周叔，我承包了柞木林，想请您帮我看着点。一个月给您十五块钱工钱，您看中不中？"

周老栓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中！怎么不中！青山小子，你放心，有叔在，那片林子，谁也别想动一根柴火！"

有了周老栓帮忙，陆青山腾出手来，开始打理林子。他砍掉枯枝败叶，清理出几片空地，又把山溪边的乱石堆搬开，挖出几道浅浅的水沟——这些都是上辈子他养林蛙时攒下的经验。

村里人看着他忙前忙后，都摇着头，说他瞎折腾。只有温小满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一盘别人看不见的大棋。

也有明白人。刘二婶到山里采野菜，路过柞木林，见陆青山蹲在溪边砌池子，蹲下来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青山，你这是干啥呢？"

"养林蛙。"陆青山头也不抬，手上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刘婶，您家不是也有片林子吗？回头我要是养成了，您也跟着养，我教您。"

刘二婶将信将疑地走了。过了几天，她又路过一趟，见溪边的池子已经修出了雏形，陆青山正蹲在池边，往水里撒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她心里暗暗嘀咕：这青山，还真不像是瞎折腾。

这天傍晚，陆青山从林子里回来，浑身泥一身汗，却满脸是笑。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一进门就喊："小满！你看我挖着啥了！"

温小满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株胳膊粗的野山参，须子齐全，品相极好，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柞木林里挖的！"陆青山咧着嘴，"这玩意儿，少说长了二十年！等过几天我去趟县城，找老药铺的掌柜问问价——要是卖得上价，咱家翻修房子的钱，就有了！"

温小满捧着那株山参，手都有点抖。她爹温老汉年轻时也进山挖过参，她记得，那年她爹挖了一株小参，卖了八十块钱，全家高兴了整整一个冬天。眼前这株，比她爹挖的那株粗了一倍不止。

她抬头看着陆青山，看着他满脸的泥、满眼的亮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从前的他，眼里只有酒；如今的他，眼里有家、有林、有奔头。

她把山参小心地包好，放起来，转身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苞米粥："喝吧，歇歇。"

陆青山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柞木林，心里默默地想：爹，您看着吧。这片林子，儿子不光要守住，还要让它生出金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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