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备无患

工商所的人走了，赵德柱却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陆青山刚从林子里回来，就听说赵德柱在村委会发了一通邪火——拍桌子骂人，说陆青山"目无村集体""搞资本主义尾巴"，还扬言要把他从村里"除名"。

"除名？"陆青山听了，只是笑了笑。他又不是牲口，还能被人从户口本上除了名去？这话，也就是赵德柱气急败坏时的胡话。

温小满却当了真，一晚上翻来覆去地念叨："青山，他说要把你从村里除名……这话听着瘆人。"

"他除不了。"陆青山宽慰她，"我的户口在村上，地契在手里，县里的批文也下来了。他赵德柱再能，还能把国家的政策改了？"

"可……他是村主任啊。"

"村主任也得讲理。"陆青山说，"再说了，咱也没做亏心事，怕他做啥。"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吃过早饭，他还是揣着一包烟，慢悠悠地去了村委会。有些话，当面说开了，比背后猜着强。

赵德柱正在屋里生闷气，看见他进来，眼皮一抬："你来干啥？"

"赵主任，"陆青山把烟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我听说您对我有点意见，特意过来，跟您说道说道。"

"有啥好说道的！"赵德柱冷哼一声，"你承包林地、倒卖山货，还不是仗着有县里的人撑腰！"

"赵主任，"陆青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我承包林地，是县林业站批的；我搞多种经营，是县农业局扶的；我的木耳，是县土产公司收的。您说我仗着县里的人撑腰——我倒想问一句，我这每一道手续、每一张单据，都是按国家政策办的，错在哪儿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陆青山又补了一句，"我承包林地，一年给村集体交四十块承包费；我带动村里人采木耳、卖山货，是给乡亲们添进项。赵主任，您说我这'资本主义尾巴'——那我倒想问问，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算哪门子资本主义？"

这话说得赵德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少在这儿巧言令色！"

"我是不是巧言令色，村里人有眼睛。"陆青山站起身，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赵主任，我陆青山没别的要求，就一条：我不碍您的事，您也别给我使绊子。咱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非要跟我过不去——"他顿了顿，"县农业局的老张站长、县土产公司的郑同志，都认得我。咱到上面评理去，我也不怕。"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德柱坐在屋里，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县里来的那几个干部，想起那张盖着红章的"专业户"登记表，又想起小舅子昨晚跟他说的话——"姐夫，那陆青山动不得，县里正树他当典型呢"——心里那股火，不知不觉就泄了大半。

过了几天，公社开干部会，点名批评了"个别村干部搞宗族派性、打击专业户"的现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台下的赵德柱，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散了会，赵德柱的小舅子刘文书跟着他回到家，关上门，低声说："姐夫，我今儿个可把丑话说前头了——那陆青山，真动不得了。县里不光树他当典型，还把他的林子列成了什么'林下经济示范点'，说是秋后要有技术员下来。你要是再跟他过不去，传到县里耳朵里，你这村主任，怕是坐不稳。"

赵德柱沉默了半天，才狠狠叹了口气："算他小子走运！"

"不是走运。"刘文书正色道，"是他路走得正。姐夫，你听我一句劝：往后，别跟他作对。他吃肉，咱跟着喝口汤，也比跟他顶着强。"

赵德柱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脸色阴晴不定。

这话传到陆青山耳朵里，他正在林蛙池边给池子清淤。他听了，只是笑了笑，又低头干活。

温小满站在池子边上，问他："青山，赵德柱消停了，咱是不是就安生了？"

"消停一阵吧。"陆青山直起腰，擦了把汗，"不过赵德柱这号人，不会轻易认栽。眼下是让县里压着，往后有机会，他保不齐还要蹦跶。咱不用怕他，但得一直提着神。"

"那得提神到啥时候？"

"提到咱家真真正正站稳脚跟的时候。"陆青山看着满池清凌凌的水，慢悠悠地说，"等咱家的木耳、林蛙、药材都成了气候，等咱家成了十里八村数得着的人家，他赵德柱再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没过几天，牛大壮果然来了。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驮着一口袋山货，进了青石村，打听着找到陆青山家。

"青山兄弟！"牛大壮进门就喊，"我按你说的法子，把池子挖好了！这不，给你捎点榛子尝尝！"

陆青山接过榛子，又领他去林子里看了自家的池子，把孙专家讲的放卵、喂食、防天敌的门道，又细细讲了一遍。牛大壮听得眼睛发亮，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青山兄弟，"临走前，牛大壮拉着他的手，感慨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真把心思扑在这头上了。我跟你学，准没错！"

"学我干啥。"陆青山笑了，"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回去好好养，咱俩比着来，看谁家林蛙先出栏！"

"比就比！"牛大壮哈哈一笑，"输了请喝酒！"

送走牛大壮，陆青山蹲在池边，看着水面上新结的一层浮萍，心里盘算着：林蛙下池，头一个月最要紧，得防着水鸟和蛇。他琢磨着，回头在池子四周撒一圈石灰，再扎几个稻草人。

"青山！"温小满的声音从村口传来，"县里来人了！说是给你送技术资料的！"

陆青山赶紧起身，快步往回走。老张头托人送来一摞书：林蛙养殖手册、木耳栽培技术、药材种植指南，还夹着一封信。信上写着：

"青山同志：听说你培训班学得认真，县里决定把你的柞木林列为'林下经济示范点'，近期会有技术员下来指导。好好干，年底县里开表彰会，你争取拿个头名。——老张"

陆青山把信反复读了两遍，揣进怀里，又蹲下来，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翻开，就着日光，看了起来。

过了几天，县里的技术员果然来了。是个戴草帽的年轻后生，姓宋，在陆青山的池子边蹲了大半天，又绕着柞木林转了一圈，末了拍了拍手："陆同志，你这林子，条件真不错！水好，荫好，腐殖土厚，是养林蛙、种药材的好地方。难怪孙专家夸你。"

"宋同志，您多指点。"陆青山笑道。

"指点谈不上。"宋技术员蹲下来，指着池边说，"你这池子，再深半尺，进水口再垫高两寸，越冬的时候，蛙就不会冻坏了。回头我再给你捎一批菌种，木耳能种到第三茬。"

陆青山一一记下，又领着宋技术员看了药材地、鸡舍猪圈，午饭都没顾上吃。临走，宋技术员留给他一句话："陆同志，县里这个'示范点'的名头，不是白给的。你养好了，是全县的样板；养砸了，老张脸上也无光。好好干！"

"您放心。"陆青山郑重道，"我这林子，不会给县里丢脸。"

送走宋技术员，陆青山蹲在池边，把那本林蛙手册又翻开，一条一条对照着检查。秋日的阳光透过柞木林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的山风，吹着林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首听不完的歌。

他知道，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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