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林蛙入池

培训班学的东西，陆青山一样一样搬回了山里。

他花了半个月的工夫，把山溪边那几个池子重新修了一遍——池底铺上细沙，池边垒上卵石，水口处留了缓坡，又在池子周围栽了一圈灌木，算是给林蛙挡风遮光、也挡住天敌。

修池子那些天，温小满也没闲着。她蒸了一大锅玉米面窝头，天天往林子里送饭。陆青山蹲在池边砌石头，她就坐在树荫底下，看他吃完了，又收拾碗筷回家。

"青山，"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你天天蹲在这水里，膝盖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陆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孙专家说了，池子修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蛙的成活率。头一年要是养砸了，明年就得重来。"

"那你歇会儿，我来搬石头。"

"你搬不动。"陆青山笑了，"这石头一块就十几斤，你别闪了腰。你就管好咱家那群鸡猪兔，就是帮我大忙了。"

"周叔，"他蹲在池边，指着池底说，"孙专家说了，池底不能太硬，得让蛙卵有地方附着。您看这细沙，是专门从河滩上筛来的。"

周老栓蹲下来，摸了摸池底的细沙，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林子，点了点头："青山，你这学得不赖。就是——蛙卵呢？"

"这不，正要去取！"

立秋前后，正是林蛙产卵的季节。陆青山跑了一趟县里，从孙专家那儿讨了一罐林蛙卵，又花了五块钱，从邻县买了半罐——上辈子他养过林蛙，知道头一年要靠外来种源，第二年才能自家留种。

取卵那天，陆青山把罐子捂在怀里，一路赶回村，生怕颠着碰着。回到家，他连口水都没喝，直奔柞木林，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把蛙卵一点点撒进水里。

蛙卵入池那天，陆青山特意把穗穗领进了林子。

"穗穗，你看，这是林蛙的卵。"他蹲在池边，指着水面上那一团团黑点，轻声说，"再过几天，这些卵就会孵出小蝌蚪，然后长成青蛙，蹦到林子里吃虫子，到秋天再回来。"

穗穗趴在池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爹，青蛙长啥样？"

"绿色的，会蹦。"陆青山比划着，"一蹦老高。"

"那我能养它们吗？"

"能！"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等它们长大了，这整片林子，都是它们的家，也是咱家的摇钱树。"

穗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忽然说："爹，那我给它们起个名吧！"

"起名？"

"嗯！"穗穗一本正经地说，"那池里的叫'小绿'，那池里的叫'小跳'，那池里的……"

陆青山哭笑不得："好，都听你的，一个池子一个名。"

"那这一池叫小绿，这一池叫小跳，这一池叫……叫小蹦！"穗穗挨个池子点过去，起得认认真真。

"行，都记下了。"陆青山从兜里掏出本子，当真写上："一号池——小绿；二号池——小跳；三号池——小蹦。"写完，又补了一句，"等它们长大了，都是咱家穗穗的兵。"

穗穗乐得直拍手："我的兵！我的兵！"

从此，陆青山每天进山，第一件事就是看林蛙池。他蹲在池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看着水面上那一团团的卵，看着它们一天天变成蝌蚪，再看着蝌蚪长出后腿、前腿，蜕掉尾巴，变成一只只小青蛙，蹦进林子深处。

有一回，穗穗放学回来，也跟进了林子，趴在池边看了半天，忽然喊起来："爹！爹！小绿它们长腿啦！"

"是，长腿了。"陆青山蹲下来，指着水里那些拖着细尾巴、已经长出后腿的蝌蚪，"再过几天，它们就能蹦上岸了。"

"那它们会不会跑丢？"

"不会。"陆青山说，"它们认得这个池子。到了秋天，还会回来冬眠。"

穗穗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蹲下来，盯着池水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过了些日子，蝌蚪渐渐长大了。它们拖着灰黑的小尾巴，在水里一群一群地游，像一片片会动的墨点。陆青山蹲在池边，时不时往水里撒一把煮熟的玉米面，看着它们争抢着扑食。

周老栓来看过一回，蹲在池边看了半晌，啧啧道："青山，这蝌蚪，个儿不小啊！"

"孙专家说了，头茬的卵，成活率高。"陆青山说，"周叔，您瞅着，等它们蜕了尾巴、蹦上岸，这片林子就更热闹了。"

"热闹好。"周老栓点点头，"热闹，才有人气，才有奔头。"

立秋过后，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柞木林的叶子开始泛黄，林蛙也渐渐褪去了尾巴，变成一只只小青蛙，蹦进林子深处。陆青山每天进山，都能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呱呱"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青山，"这天傍晚，周老栓蹲在池边，看着水面上零星的蝌蚪尾巴，问，"这蛙，秋天还能收吗？"

"能。"陆青山蹲下来，指着林子深处，"孙专家说了，林蛙秋天会回到溪边冬眠。到时候，我在溪里下几道拦网，把它们拦住，一网就能收几百只。取蛙油，卖蛙肉，都是钱。"

周老栓听着，眼睛亮了："这一池子，真能挣几百块？"

"少说。"陆青山笑道，"周叔，您等着看。到冬天，我让您老也尝尝，啥叫'靠山吃山'。"

他顿了顿，又说："周叔，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这池子里的蛙，秋天要是不跑，冬天还得在池子底下越冬。我想着，入冬前在池子北头搭个草棚，挡挡风雪。您要是有空，帮我把把关。"

"成！"周老栓一口应下，"搭草棚这活儿，我拿手。回头我叫上大柱、二牛，一天就能搭起来。"

"那敢情好。"陆青山笑着点头，"工钱，我照给。"

"给啥工钱！"周老栓瞪了他一眼，"你给村里办了这么多事，我搭把手，还收你钱？再说，这林蛙要是养成了，往后咱村也多一条来钱的道。这是给咱自己干的活！"

陆青山心里一热，没再推辞。

夜里，陆青山睡不着，披衣起身，点了灯，把那本《林蛙养殖要点》又翻了一遍。温小满醒了，见他灯还亮着，也披衣坐起来："青山，咋还不睡？"

"睡不着。"陆青山放下书，"我想着，等林蛙收了、木耳卖了、药材出了，今年冬天的进项，就该过千了。到时候，先给穗穗做身厚棉袄，再给家里添床新被……"

温小满听着他絮絮叨叨地算账，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嫁给他七年，头一回听他说起"过千"这两个字，说起给闺女做棉袄、给家里添新被。

"青山，"她轻声打断他，"你变好了。真的变好了。"

"人总得往前看。"陆青山在黑暗里笑了笑，"睡吧，明儿个还得进山呢。"

"青山，"温小满见他天天往林子里跑，忍不住问，"那些青蛙，真能挣钱？"

"能。"陆青山说，"孙专家说了，一只林蛙，光蛙油就能卖两块。这一池子要是养成几百只，就是几百块。"

温小满吸了口凉气："几百块？"

"这还是头一年。"陆青山笑道，"等明年它们自己在林子里繁殖，产量还能翻几番。小满，你看着吧，这片林子，迟早变成咱家的聚宝盆。"

这天晚上，陆青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柞木林的声响，心里默默算着：木耳、林蛙、药材、山货，再加上鸡猪兔，到年底，家里的进项，兴许真能过千。

过千，在1983年的青石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翻了个身，看着熟睡的妻女，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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