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县报专访

天还没亮，温小满就起来烧水，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又给穗穗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穗穗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忽然问："娘，记者叔叔会不会给我拍好多好多照片？"

"会。"温小满笑着给她梳辫子，"穗穗要笑好看点。"

陆青山蹲在院子里，把昨天分剩下的野猪肉又收拾了一遍，挂到房梁上。他刚直起腰，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骡车的铃铛声。

"来了！"刘二婶站在村口，老远就喊，"青山！县里的车来了！"

陆青山迎出去。骡车在村口停下，老张头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后生，戴着一顶灰布帽子，挎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装着相机和本子。

"青山！"老张头笑呵呵地招呼，"这是县报社的记者，方志远同志！他听说你的事迹，主动请缨要来采访你！"

"陆青山同志！"方志远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睛发亮，"我在县里就听说了——承包林地、养林蛙、种木耳、搞多种经营，还带动乡亲们一块儿干！这可是大新闻！"

"方同志，您太客气了。"陆青山把人往屋里让，"屋里坐，喝口热水。"

"不坐了！"方志远摆摆手，"我先看看你的林子、你的养殖场！老张站长说，你这儿啥都有——木耳、林蛙、药材、鸡猪兔，咱县独一份！"

"那成！"陆青山也不客套，领着他先看了院子里的鸡舍猪圈，又去了柞木林。

一进林子，方志远就"咦"了一声。秋日的柞木林，叶子半黄半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晾架上一排排的木耳，黑亮亮地晒着日头；林蛙池里，水波粼粼，偶尔有蛙影一闪而过。

"好地方！"方志远蹲在木耳架前，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这木耳，朵形真周正！咋种的？"

"用菌种接种的。"陆青山蹲下来，随手摘下一朵木耳，"县农业局的技术员教的。原来这林子光长柴火，如今，一茬木耳能收三四十块。"

"三四十块？"方志远瞪大了眼睛，赶紧在本子上记，"这可比种地强多了！"

他又趴在林蛙池边，看着水面上游动的蝌蚪，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就是林蛙？县里正推广的那个？"

"是。"陆青山指着池子，"这是头一年，下池的卵是县农业局孙专家指导放的。到秋天收了蛙油，一斤能卖二十块。"

"二十块一斤？"方志远吸了口凉气，"那这一池子，能收多少？"

"头一年，不敢贪多。"陆青山说，"留了种，明年翻番。"

"好！有眼光！"方志远一边记一边点头，"老张站长说得没错，你是真把心思扑在这上头了！"

他又去看了药材地、兔笼、猪圈，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记了满满好几页。末了，他合上本子，感慨道："陆青山同志，你这路子，走得正！我采访过不少人，像你这样实实在在搞多种经营的，不多。"

"嗐，穷怕了。"陆青山笑道，"就是想把日子过好。"

"说得好！"方志远一拍大腿，"这句话，我记下了！"

回到院子里，方志远又让陆青山和穗穗在木耳架前合了影。穗穗举着一朵大木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小满站在一边，局促地搓着手，方志远看见了，忙招呼："嫂子，你也来！一家人站一块儿，才热闹！"

温小满红了脸，被穗穗拉过去，站在陆青山身边。快门"咔嚓"一响，把这一家人定格在了秋天的阳光里。

"对了，"方志远收起相机，又问，"陆青山同志，你搞这么多营生，最难的，是啥时候？"

陆青山想了想，说："最难的，是开春。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承包林子，村里还有人笑话我，说我瞎折腾。可我心里有底——咱雪岭满山的宝贝，只要肯下力气，日子就有盼头。"

"好！"方志远飞快地记着，"这话，有分量！"

临走，方志远拉着他的手说："青山同志，这篇稿子，我回去连夜赶，争取这两天就上报纸！题目我都想好了——《雪岭脚下的专业户：一个庄稼汉的多种经营路》！"

"这题目，是不是太长了？"陆青山有些不好意思。

"长啥！"方志远摆摆手，"有分量！"

送走方志远，老张头留了下来，拉着陆青山在炕沿上坐下，压低声音说："青山，你那个林蛙养殖，秋后出栏，是个大事。我听说省城那边，有人专门收蛙油，价钱不低。你要是能找到路子，咱县的林蛙，就能从你这儿铺开。"

"张站长，您放心。"陆青山说，"省城那边，我已经托人打听了。路子，正在通。"

"好！"老张头拍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送走老张头，村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青山，记者来干啥？""听说要上报纸？""这下你可出名了！"

赵寡妇也挤在人堆里，这回倒是没说酸话，反倒凑上来问："青山，记者都问啥了？你给婶子学学，回头我跟我娘家人说，也显摆显摆！"

陆青山笑着摆手："就是问问咱家的日子，没啥好说的。"

"那可不能这么说！"老韩挤过来，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你是咱青石村的招牌，上了报纸，往后十里八村都得高看咱一眼！青山，你可得多说说咱村的好话！"

"韩叔，"陆青山哭笑不得，"记者是来采访我的，我哪敢胡说。"

"咋是胡说呢？"老韩一拍大腿，"咱青石村，山好水好人也好，哪句不是实话？"

众人哄笑起来。

夜里，温小满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白天拍的照片。她忽然说："青山，你说，记者写的稿子，会不会写错咱家的事？"

"写错怕啥。"陆青山笑道，"咱家的日子，实实在在摆在那儿。记者写啥，咱都不怕。"

"可要是写得不好……"温小满还是有点担心，"村里人会不会笑话？"

"笑话咱啥？"陆青山把照片拿过来，指给温小满看，"你看，咱家的木耳，黑亮亮的；咱家的鸡，肥嘟嘟的；咱家的穗穗，笑得跟朵花似的——哪一样，都经得起人看！"

温小满看着照片，嘴角渐渐翘了起来："嗯，你说得对。"

穗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趴在桌上，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娘，你看我，笑得好看不？"

"好看！"温小满摸摸她的头，"我闺女，啥时候都好看。"

一家三口看着那些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爹，"穗穗忽然问，"记者叔叔明天还来吗？我还想拍照！"

"记者叔叔要回去写稿子。"陆青山笑着揉揉她的头，"等报纸印出来，穗穗就能在报纸上看见自己了。"

"真的？！"穗穗瞪大了眼睛，"那我得赶紧去告诉小伙伴！"

"都这么晚了，明儿再说。"温小满拉住她，"赶紧睡觉，明儿个还要上学呢。"

穗穗被拉回屋里，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些照片。

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满天的星斗，心里默默盘算着：等报纸一登，省城的罗老板也该来了。秋天，是收成的季节，也是他这盘棋，真正落子的季节。

他又想起白天方志远问他的那句话："你搞这么多营生，最难的，是啥时候？"

他当时答的是"开春"。可此刻躺在炕上，他忽然觉得，最难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最难的是去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温小满饿得头晕，穗穗穿着露脚趾的鞋，他蹲在山神庙里，听着满山的雪声，不知道明天的日子该怎么过。

"都过去了。"他在黑暗里喃喃自语，"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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