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报上见

两天后，郑大山托人捎来一份报纸，捎话的人进门就喊："青山！你上报纸了！县报头版！"

陆青山接过报纸，只见头版头条，黑体大字——《雪岭脚下的专业户：一个庄稼汉的多种经营路》，下面还配着一张照片：陆青山站在柞木林边，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绿；旁边一行小字，写着"青石村专业户陆青山，实行林下养殖、禽畜结合，带动多种经营"。

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上辈子，他拼了半辈子，也没混上个正经名声；这辈子，不过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倒上了头版。

"爹！爹！"穗穗从门外跑进来，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气不接下气，"老师让我们全班都念你的文章！老师说，陆知夏的爹，是咱县的大能人！"

陆青山蹲下来，接过那张纸——原来是穗穗的老师把报纸上的文章抄了一遍，贴在教室里。他摸了摸穗穗的头，声音有点哑："穗穗，跟你老师说，爹谢谢她。"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整个青石村都知道了。刘二婶端着饭碗就跑来："青山，你真上报纸了？快让我瞧瞧！"

"瞅瞅，这就是青山！"老韩举着报纸，指着照片，逢人就显摆，"咱青石村出的能人！"

"那照片拍得真精神！"有人凑过来看，啧啧道，"青山，你往后出门，可得戴个帽子，省得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怕啥！"老韩瞪了他一眼，"咱青石村的能人，就该让全县的人都认得！"

"就是！"刘二婶也帮腔，"咱青山是凭本事上的报纸，又不是偷的抢的！"

正说着，赵德柱从村委会那边走了过来。他背着手，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自然："青山啊，恭喜恭喜！你这一上报纸，可是给咱青石村争了光！"

"赵主任客气了。"陆青山淡淡一笑，"都是乡亲们帮衬。"

"嗐！"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你这专业户，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县里的期望！"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酸得厉害——当初他费尽心思想压陆青山一头，如今倒好，人家上了县报头版，他这个村主任，反倒成了陪衬。

陆青山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

赵寡妇也挤在人堆里，这回不敢说酸话了，讪讪地凑上来："青山，婶子跟你说个事儿……我娘家那边，也有人想养木耳，你看能不能……"

"能。"陆青山笑道，"婶子，回头让你娘家人来，我教他。"

"那敢情好！"赵寡妇眉开眼笑，"青山，婶子以前嘴欠，你可别往心里去！"

"婶子说啥了？"陆青山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

当天下午，公社的干部也来了，说是县里要开"多种经营经验交流会"，请陆青山去作报告。陆青山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青山同志，"公社的冯干事临走前，又叮嘱道，"你好好准备准备——县里的表彰会，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县委书记都要来！"

"冯干事，"陆青山苦笑道，"我一个大老粗，哪会作报告啊。"

"你咋不会？"冯干事正色道，"你干出来的那些事，比啥报告都有说服力！你上去，就把你咋承包林子、咋养林蛙、咋带乡亲们干的事儿，一样一样讲出来，比我们念稿子强一百倍！"

陆青山没法，只好应下。晚上，他蹲在灯下，琢磨着该讲点啥。温小满在一旁纳鞋底，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打野猪的时候，胆子那么大，咋一上台，就怂了？"

"那不一样。"陆青山挠头，"打野猪，是跟畜生打交道；上台讲话，是跟人打交道。人比畜生，难对付多了。"

"有啥难对付的？"温小满说，"你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心里想啥，嘴上就说啥，谁还能吃了你？"

"那倒是。"陆青山想了想，又笑了，"行，那我就实话实说。反正咱家的日子，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青山，"送走干部，温小满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你如今，可是咱村的大人物了。"

"啥大人物。"陆青山笑着摇头，"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能上报纸？"温小满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

"那倒是。"陆青山也笑了，"咱这地，种出名堂来了。"

晚上，穗穗趴在灯下，把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刚上学，认字不多，念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拉着陆青山问。陆青山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字教她，念到"多种经营"

四个字时，穗穗忽然仰起头问："爹，啥叫多种经营？"

"就是啥都干。"陆青山想了想，"种木耳、养林蛙、挖药材、养鸡养猪——把山里的宝贝都利用起来，就叫多种经营。"

"那我也要多种经营！"穗穗挺起小胸脯，"我要养小鸡、养小兔、养小蛙！"

"好！"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咱家穗穗，将来也是个小专业户！"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温小满把那份报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堂屋的墙上。她说："青山，这张报纸，咱得留着。等穗穗长大了，让她看看，她爹是咋把咱家的日子，一步一步过起来的。"

"留着干啥。"陆青山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张报纸。

"留着好。"温小满退后两步，看了看贴好的报纸，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家里来客，一进门就能看见——咱家，是上过报纸的人家！"

陆青山心里一热，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把报纸边角又仔细抚平了一遍。

晚上，他又把那份报纸小心地叠好，和那张剪报一起，收进铁皮盒子里。然后翻开账本，添了一行字：

县报专访：已登（头版头条）

他放下笔，看着那一行字，忽然笑了。上辈子，他做梦都想让人高看一眼；这辈子，他只想让妻女过上好日子，结果，倒把名声挣下了。

夜里，他躺下，又想起白天的事。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名声这东西，上辈子他求而不得；这辈子，他只想把日子过好，名声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口就来了个人。是柳树沟的牛大壮，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子核桃，进门就喊："青山兄弟！你上报纸了！我昨儿个在公社看见那张报纸，好家伙，头版头条！我特意来给你道喜！"

"大壮哥，这么远的路，你咋来了？"陆青山赶紧把人让进屋。

"给你道喜，顺便取经！"牛大壮把核桃往桌上一放，"我寻思着，你连省城的老板都攀上了，我这林蛙，也得抓紧了！你上回教我的那些，我回家又琢磨了琢磨，还想再听听你的。"

陆青山哭笑不得，又领着他去柞木林看了一遍池子，把放卵、喂食、防天敌的门道，又细细讲了一遍。牛大壮听得认真，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青山兄弟，"临走，牛大壮握着陆青山的手，感慨道，"你如今是县里的红人了，还这么耐心教我这个笨人，我记你的情！"

"嗐，说啥见外的话。"陆青山笑道，"你把林蛙养成了，咱县的蛙油多了，罗老板收的货也多，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送走牛大壮，陆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靠的不光是运气，更是这些实实在在帮过、也愿意跟着他干的乡亲们。

他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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