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厂门口大义陈词，凭能耐端稳饭碗

第3章 厂门口大义陈词，凭能耐端稳饭碗

赵晓燕的话音还没落地，车间大门外头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厂长赵德发背着手，快步迈过门槛。

“大清早就吵吵闹闹，成什么体统！”

赵晓燕立马缩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赵德发跟前，手指头直冲着大陶缸戳过去。

“大伯，这丫头不知道从哪溜进车间的，对着公家的原料动手动脚，陈师傅不仅不轰人，还由着她在这胡搞！”

陈师傅把手里的长柄竹漏勺往木桶沿上当啷一磕，声音响脆。

“赵厂长，可别听这丫头瞎咧咧！”

“刚才三缸青梅全都泛了白砂，要是真倒了，七百斤果料全得打水漂。”

“人家苏家闺女配了热盐卤，三两下就把糖壳给化开了，硬生生把整批烂摊子给救了回来！”

赵德发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清水盆里的梅子，又伸手从水底摸起一颗，手指头在果皮上用力搓了两下。

皮没破，果肉也瓷实。

“这是你收拾的？”

赵德发抬起头，眼神落在了苏晚晴脸上。

苏晚晴垂着手站直身子，平平静静的应着：

“是，用了热盐水破砂固皮的法子。”

赵德发把梅子丢回盆里，扯起衣襟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子。

还没等他接着说话，加工厂外头的大铁门猛然炸开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天杀的白眼狼啊！大家伙快来看啊！”

“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转头就翻脸不认亲娘，跑来厂子里偷鸡摸狗啊！”

哭嚎声又尖又利，顺着穿堂风直往车间里灌。

几个挑果子的女工丢下手里的竹扁，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陈师傅眉头拧成一团，“外头这是谁在哭丧？”

苏晚晴侧了侧耳朵，听出了动静。

除了张翠花，还能有谁。

车间外头脚步声乱的很，还夹着扁担跟铁锹磕碰的声音，听动静至少来了五六个人。

赵德发脸色沉了下来，甩了甩袖子，迈着大步就朝厂大门走去。

苏晚晴也没磨蹭，抓起布包甩在肩膀上，紧紧跟在后头。

赵晓燕嘴角挂着冷笑，死死抱着记工本快步跟上。

厂门口早就围了三四十个看热闹的社员跟倒班工人。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大门正当中的泥地上，两只手死命拍着大腿，头发散落下来，糊了满脸的泥灰。

旁边站着苏家二叔跟三叔，还有挺着大肚腩的舅舅张满仓。

张满仓身后还拽着个十七八岁，脸上抹着两坨红脸蛋的姑娘，正是表妹张秀秀。

张翠花眼睛贼尖，一瞅见苏晚晴跨出门槛，骨碌一下从地上翻爬起来，指着苏晚晴鼻子破口大骂：

“小贱蹄子！你还有脸钻出来！”

“在家里顶撞长辈，偷了家里的布包就往外窜，搞了半天是溜到厂子里抢活路来了！”

张满仓往前重重跨了一大步，手里的旱烟杆直直戳向赵德发。

“赵厂长！我们可是第六生产队的社员！”

“苏晚晴是我们苏家的闺女，户口在队里，口粮也在队里。”

“她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背着家里人跑出来抛头露面，简直伤风败俗！”

张翠花拿衣袖抹了一把大鼻涕，眼珠子乱转，赶紧顺着张满仓的话往下扯：

“就是！她不守妇道，根本不配进公社的厂子！”

“真要招女工，那也得招我们家秀秀！”

“秀秀初中毕业，老实本分，干活利索，这名额必须得给我们秀秀！”

张秀秀缩在后头，两只手死命拧着衣角，使劲把胸脯挺了挺。

围观的工人跟社员顿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议论开了。

赵晓燕挤在赵德发身边，趁机煽风点火：

“大伯，听见没有？连亲娘都说她是偷跑出来的，咱们厂要是收了这种货色，名声全得臭了！”

赵德发背着手，眉头拧得死紧，硬是没搭腔。

苏晚晴推开门扇，一步就迈下了石阶。

张翠花一见这架势，扬起巴掌就要往苏晚晴脸上扇过去。

苏晚晴身子轻轻一晃，右手闪电般探出去，五指死死扣住张翠花的手腕子，借着力道往前猛的一扯。

张翠花脚底下打滑，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脑门磕在石阶上。

苏晚晴干脆的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全场几十号工人和社员，声音清亮响脆：

“各位社员同志，各位工友叔伯，既然我娘把家里的腌臜事抖在大门口，今天索性就把账算个透亮！”

张翠花勉强站稳，扯着嗓子尖叫：“你个赔钱货，你算哪门子账！”

“算算我为什么天还没亮就得逃出苏家的大门！”

苏晚晴目光扫过人群，抬手直直指向张满仓跟张翠花。

“今天一大清早，刘媒婆揣着朱屠户给的定钱摸进了我家门。”

“隔壁村朱家的儿子是个疯起来咬人生肉的傻子，供销社那边还欠着八十块统购肉款没还。”

“我娘张翠花，贪图朱家给的一百块彩礼，串通媒婆按着我的手画押，硬要把我往火坑里扔！”

这话一落地，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炸了锅。

“朱屠户家里那个傻子？那疯病犯起来是真咬人啊，上回把放牛娃咬得血淋淋的！”

“当娘的把亲闺女往傻子炕上送？这跟卖闺女换钱有什么两样！”

张翠花脖子一梗，大着嗓门叫唤：

“老娘养了你十九年，收点彩礼给你弟换个正经工作怎么了？！当姐姐的拉扯弟弟，天经地义！”

“当姐姐的拉扯弟弟是天经地义，逼亲闺女换钱替家里抵债也是天经地义？”

苏晚晴迎着张翠花的目光，字字咬的极响。

“大队高音喇叭天天播新婚姻法，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婚姻自主，严禁包办买卖婚姻借机敛财！”

“我今天要是真按了手印，明天朱家的彩礼抬进门，晓军拿着这笔黑心钱跑去农机厂买工，大队部跟公社妇联顺藤摸瓜查下来，政审直接记上一笔买卖人口！”

“到了那时候，晓军这辈子都休想踏进国营大厂半步！”

原本在旁边跟着起哄的苏二叔跟苏三叔对视了一眼，悄悄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缩了缩。

只要牵扯到公社政审，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前瞎凑。

张满仓瞅着风向不对，脸上的横肉一抖，跳着脚嚷嚷起来：

“扯这些有的没的干啥玩意！婚姻那是私事，进厂那是公事！”

“今天你既然滚出来了，苏家的女工名额就得给秀秀，肥水哪能流了外人田！”

“名额？”

苏晚晴直接嗤笑出声，转头迎向赵德发跟陈师傅。

“大舅，厂里的工职名额是大队分给苏家的，还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

陈师傅大步从车间里跨了出来，往石阶顶上一站，大嗓门震的嗡嗡响：

“放你娘的屁！”

“厂里压根就没给第六生产队批过指标！”

“刚才二车间那三缸大青梅全部泛砂结了硬壳，眼瞅着就要报废倒进水沟里，是晚晴这丫头靠手艺调配滚盐卤，把七百斤果料全盘给盘活了！”

“这是技术工种，靠的是独门手艺，跟你们苏家张家有半毛钱干系？！”

张满仓被堵得面红耳赤，大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张秀秀急得直拽张满仓的胳膊，小声哼唧：“爹，你不是拍胸脯说今天肯定能成吗……”

张翠花干脆把头巾一把扯掉，往地上一瘫，当场就要打滚撒泼。

“老娘不管什么手艺不手艺！”

“她是老娘肚皮里掉出来的肉，她的手艺也是苏家的！”

“今天不把这名额让出来，不把工资掏出来，老娘就天天堵在厂门口躺着，看你们哪个敢开工！”

苏晚晴半步都没往后缩，反倒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盯着瘫在地上的张翠花。

“娘，你尽管躺。”

“你今天要是敢赖在厂门口不挪窝，我转脸就去公社妇联大院。”

“我不光要告你买卖包办婚姻，我还要请公社纪检同志好好查查大舅张满仓在第七生产队借着管水渠的由头，连着三年吃空饷的事！”

张满仓就像被马蜂狠狠蛰了脚后跟，猛地朝后窜开半米远。

“你……你少在那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扯，把第七生产队前年修水库的记工簿翻出来对对账不就全清楚了？”

苏晚晴声音极冷，眼神锐利的像刀子一样扎在张满仓脸上。

“大舅，生产队大队长的红印章可还在文书抽屉里锁着呢，经得起拉出来查吗？”

张满仓脑门上噼里啪啦渗出豆大的冷汗，一把薅住张翠花的膀子，拼了命把她往起拔。

“翠花！别嚎了！赶紧滚起来走人！”

张翠花被拽得一个趔趄，“哥！这死丫头的工钱还没抠出来呢！”

“抠你娘的头！你想害死晓军，还想连累老子去蹲大牢？！”

张满仓恶狠狠瞪了张翠花一眼，扯着张秀秀掉头就开溜。

苏二叔跟苏三叔一看大事不妙，扛着扁担灰溜溜跟在屁股后头，一眨眼就钻进人堆里没影了。

张翠花一个人孤零零戳在厂门口，迎着几十号工友鄙视的白眼。

苏晚晴盯着她，声音放得平平淡淡，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我迈出苏家门槛的那一刻起，生养的恩情我认，但谁也别想再把我当个物件换钱使。”

“你往后要是还敢来闹，咱们公社大院见分晓。”

张翠花恨得牙根痒痒，指着苏晚晴的手直哆嗦，到最后硬是一个屁都没敢放，捂着老脸贴着墙根慌慌张张的跑了。

门外围着的人群顿时爆出一阵哄笑跟倒好声。

赵晓燕站在石阶上头，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手里的记工本都快被她给抠烂了。

赵德发背着手从石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眼神在苏晚晴身上打量了老半天。

“遇事不慌张，讲理有章法，手里头还有真把式。”

赵德发侧过脸对着陈师傅交代：

“陈师傅，挑果车间不是正缺个眼神好，手艺过硬的好苗子吗？”

“就这么定了，定下苏晚晴同志，转成亦工亦农的女工，每月发八块钱补贴，生产队那边按满工分记账。”

陈师傅咧着大嘴笑开了，“厂长英明，这丫头我带定了！”

周围看热闹的女工们立马跟着啪啪鼓起掌来。

赵晓燕气得直跺脚，一甩帘子钻回了车间。

苏晚晴微微低了低头，“谢谢赵厂长，谢谢陈师傅，活计上绝不给厂里掉链子。”

八块钱的补贴，搁在这个年头能买上整整四十斤大米，再加上记满的工分，足够一个人吃饱穿暖还有富余。

第一张底牌，总算是牢牢捏在了掌心里。

另一头，张翠花一路磕磕绊绊往村道上奔。

那是越琢磨越窝囊，越想心里越憋闷。

迎面正撞上几个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婆娘，张翠花立马刹住脚，扯开破锣嗓子恶狠狠的嚷嚷开来：

“大家伙往后都离苏家那个大丫头远点！”

“那是个黑了心的野路子，在公社跟不三不四的野男人鬼混，现在连亲娘都敢动手打！”

“心黑手黑的玩意儿，往后看哪个不长眼的瞎子敢要她！”

太阳斜斜的往西山落，张翠花一路骂一路往前窜，脚底下猛的一拐弯，径直钻进了村西头那个靠放印子钱起家的泼皮赖狗子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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