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眼祸水，首战告捷

“去柴房卸块门板来，动作要快！”管家吩咐身边的护院。

“把表姑娘抬去荣安堂。你，抄近路去内院传话，请老太太出来主事！”

荣安堂里点了三个火盆。

地龙烧得很热。

老太太盘腿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眼皮半耷拉着。

干瘪的大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手里那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佛珠。

“哒、哒”，在这寂静的堂屋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氏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条绣花帕子。

裴婉清则气呼呼地站在屋子正中间。

她脸上的伤口已经被丫鬟上过药。

厚重的避风门帘被护院粗鲁地打起。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林青栀毫无生气地躺在卸下来的破门板上，被两个粗壮的护院抬了进来。

她额头上胡乱缠着几圈白布，布料中间洇出一大片红。

月白色的裙摆上全是干涸的血块。

门板放在青砖地上，发出“叩”的一声。

裴婉清像被点燃的炮仗，往前猛跨了一步。

“祖母！您可要为我做主！”

裴婉清嗓门极大，震得窗户纸直响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指着躺在门板上的林清栀。

“这个乡下来的贱丫头，她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

”她嫉妒我头上的白玉簪子是御赐之物，觉着今儿祖母赏的珊瑚簪比不上，故意在桥上脚，连托盘带簪子全砸了！”

裴婉清猛地转过身，通红着眼眶面向老太太，急切地甩锅。

她可是连自己心爱的白玉簪子也砸碎了，就想要把这口锅死死的扣在林清栀头上。

“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物件！打碎御赐之物，这是要杀头的罪过！她自己不想活，还想拖着我们整个侯府下水！”

王氏适时地站起身。

她优雅地理了理衣袖，走到裴婉清身边。

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微微转头，用一种极其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老太太。

“母亲，婉清虽然脾气急躁，但这话在理。”

王氏压低声音，这语气挑不出错。

“那白玉簪是贵妃娘娘去年生辰赏的。要是这事儿传到宫里，侯爷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言官参一本治家不严，都是轻的。”

王氏瞥了一眼地上的林青栀。

一个连自己母亲嫁妆都受不住的人，留着也是碍眼。

不如趁这个机会收拾干净。

至于那份嫁妆单子，人死了，她这个做姨母的自然要去找她姐夫讨个公道。

说他苛带嫡女，以侯府地位相压，不怕她那个姐夫不拿出她姐姐的嫁妆！

“这丫头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王氏接着说。

“刚进府第一天，就惹出这等抄家灭门的祸事。“

”依儿媳看，为了侯府的安危，就该按家规严厉处置。直接叫人拖去后院，乱棍打死！”

“对外，咱们就说表姑娘一路从江南奔波，染了急症恶疾，大夫没救过来。只要死无对证，宫里哪怕来查，也绝查不出什么首尾。”

一句话，轻飘飘地就要了一条人命。

老太太半眯着眼，没出声。

菩提子佛珠在干瘪的手指间拨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太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簪渣子，又看了眼林青栀。

她活了大半辈子，后宅里的阴私手段见过太多。

这玉簪碎得如此凑巧，表姑娘这头也磕得如此凑巧，要说里头没猫腻，鬼都不信。

就在这时，门板上的人动了。

林青栀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谁也看不见的冰冷与讥诮。

乱棍打死？

王氏好狠的心肠。

既然你们想把我往死里逼，那就看看今日，到底是谁被扒掉一层皮！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单手剧烈颤抖着撑住木板边缘，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翻滚到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她双膝着地，额头上的白布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又往外渗出一层新鲜的血。

她没有去摸额头，也没有看裴婉清。

林青栀两只手平放在地砖上，上身伏低，脑门重重地磕在手背前方的砖缝里。

“都是青栀的错。”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

伴随着隐忍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在堂屋里荡漾开来。

“是青栀自己没站稳。”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视线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青砖。

眼泪顺着鼻尖砸在地上。

“不怪表妹伸脚。”

她又磕了一个头。

“是青栀骨头轻，撞坏了贵人的物件。青栀愿以死谢罪。”

堂屋里的声音停了。

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爆开的一声脆响。

老太太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掀起眼皮，视线越过王氏，直直地落在裴婉清身上。

不怪表妹伸脚。

这六个字，把刚才裴婉清那番唱作俱佳的控诉掀了个底朝天。

裴婉清愣在原地。

她没料到这个软脚虾这个时候敢说话。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身上。

感受着老太太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裴婉清彻底慌了神。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跳着脚，指着林青栀破口大骂。

“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狐媚子贱人！谁伸脚绊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往地上摔的！你还敢攀咬本小姐！”

裴婉清冲过去，抬起脚就要往林青栀肩膀上踹。

“住手。”

砰”的一声巨响。

老太太手里的那串紫檀佛珠被狠狠砸在手边的小几上，连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人一边架住了裴婉清的胳膊。

“祖母！她撒谎！”裴婉清挣扎着，头上的珠翠晃得乱响。

林青栀依旧保持着伏跪的姿势。

她盘算着火候。

王氏想弄死她，裴婉清是个没脑子的枪。

老太太最在乎什么？

不是什么骨肉亲情！

而是这满堂的泼天富贵，是永宁侯府那百年不容玷污的清誉！

这就是筹码。

她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鲜血混着眼泪被抹匀在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表妹没撒谎，是我撒谎。”

林青栀抽噎着。

“是我自己摔的。都是我不好。”

她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您别生气。青栀这就走。青栀不给侯府添乱了。”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晃了两下。

“我回江南去。继母收了那五十两银子，老鳏夫还在等我过门。”

林青栀咬着后槽牙，把每个字吐得很清晰。

“我就算死在回南边的官道上，也绝不连累侯府半分。”

她转过身，拖着带血的裙摆，一步一步往外走。

王氏看着林青栀的背影，眼皮跳了两下，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这小蹄子话里有话。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小几上。

茶盏盖子震得跳起来，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给我站住！”

老太太指着门槛。

林青栀乖顺地停下脚步，却依然留给众人一个凄惨的背影。

老太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死死剐着旁边的王氏。

“你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老太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王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母亲息怒。”

“息怒？”老太太反问，“你让我怎么息怒？”

她伸出手指，点着地上那摊血迹。

“表姑娘是来投靠我们侯府的亲戚。她昨天进的门，今天就满头是血的走出去。”

老太太看着王氏的眼睛。

“你当京城里那些御史台的言官都是死人吗？你当这四九城里的百姓都是瞎子吗？”

“不出半天，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永宁侯府看不上穷亲戚。为了几支破簪子，把亲外甥女打得头破血流，逼出府门！”

老太太把小几拍得砰砰作响。

“侯爷在朝堂上要不要做人了？家里的几个哥儿还要不要科考做官了？几个未出阁的姑娘还要不要找婆家了？”

“你为了掩盖你女儿的跋扈，竟然提议要把你的亲外甥女乱棍打死！你长脑子了吗？”

王氏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她失算了，她彻彻底底算错了老太太对家族名声那近乎病态的看重程度。

这小贱人，好深重的心机！

骂完了王氏，老太太重新看向被婆子死死架着的裴婉清，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尊长辈，欺辱弱小。满嘴污言秽语，简直不知廉耻！侯府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下令。

“把二小姐拉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抄写女戒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裴婉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祖母！我没有绊她！真的是她自己摔的！”

老太太厌烦地闭上眼，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直接挥了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架起裴婉清，拖着她往门外走。

“林青栀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祖母你偏心……”

裴婉清的骂声从走廊里传进来，越来越远。

王氏跪在地上，牙齿咬在嘴唇上，咬破了皮，尝到了腥味。她看着女儿被拖走，不敢开口求情。

林青栀静静地站在门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绣花鞋尖。

王氏想拿捏她。

裴婉清想踩她。

那就借老太太的手，把这母女俩的脸皮撕下来。

这侯府的规矩，是谁会哭、谁站得住理，谁说了算。

老太太靠回罗汉床上，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王管家。”

管家从门外走进来。

“带表姑娘回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头上的伤。用好药，别留疤。”老太太吩咐。

“是。”

管家走到林青栀身边，弯下腰。

“表姑娘，这边请。”

林青栀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老太太疼惜之恩。。”

她规规矩矩、颤颤巍巍地福了福身，挑不出半点礼仪上的毛病。

就在她转过身，准备跟着管家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动。

这不像是府里护院走动的声音，更像是在诏狱里踩过血泊的脚步。

守在院门外的婆子脸色煞白，抖着手挑开厚重的棉门帘。

外头的人立刻跑进来，“禀老太太，世子爷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青栀的脚死死钉在了原地。

大房的嫡长子！

锦衣卫指挥使！

那个说要从她身上碾过去的男人！

那个昨晚找人剑抵喉咙的人！

她看着那晃动的门帘。

鞋底摩擦石板的声音已经到了门槛外。

她的心一点点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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