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锋芒暂露，家宴杀机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裴惊阎穿着玄黑色的蟒袍，腰上挂着绣春刀。

靴子上沾着泥，还有几点暗红，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走到屋中央，站直。

“祖母。”

他低头，语气平淡地行了个礼。

老太太抬起头，手里的佛珠停下。

她眼皮彻底掀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慈祥地笑了。

这笑跟刚才疾言厉色训斥王氏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大房的长孙，世子爷，天子近臣锦衣卫指挥使。

这可是永宁侯府真正的顶梁柱，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办差回来了。过来，这是你二叔母娘家的外甥女。昨儿刚到府里。”老太太指着地上站着的人。

裴惊阎转头。

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林青栀身上。

林青栀低着头。

视线里多了一双带血的黑靴。

她两只手死死交握在身前宽大的袖管里，大拇指用力地掐着食指的指节，借着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林青栀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酸涩。

他昨日派人警告自己，今天自己就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会不会找人弄死自己？

裴惊阎突然迈开长腿，走近。

靴子停在她跟前，堪堪停在她跟前。

近到林青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冷冽夜风与血锈的味道。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额头上缠着的白布。

白布中央，还隐隐渗着殷红的血丝。

配上她那张苍白小巧的脸，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表妹。”

裴惊阎开了口，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世子爷安。”

林青栀屈膝，头低的更低了，声音打着颤，透着股上不得台面的畏缩。

裴惊阎定定地看了她那发抖的肩膀一瞬，没再说话。

随后，他转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大步走出了荣安堂。

人走了。

可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林青栀松开手，指节上留下四个带血的掐印。

他一走，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

五天后。

侯府前厅摆了隆重的家宴。

大房出嫁的嫡长女裴芷妍回门探亲。

花厅里摆了三张紫檀木圆桌。

圆桌上铺着红绸布。

上头摆着八大碗，四凉四热。

中间放着一盘清蒸鲈鱼，旁边是烧鹅、卤鸭、白灼虾。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面带红光。

大房、二房的人按照长幼尊卑，依次落座。

裴芷妍穿着缂丝牡丹长裙，头上插着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脖子上挂着一串东珠。

她面前放着一盅文火慢炖的燕窝粥。

她端起青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雨前龙井。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长桌最末尾的位置。

林青栀缩在那里，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袄裙，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

她正低着头，用竹筷子笨拙地夹着盘子底下的水煮白菜。

仿佛连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大菜都不敢。

两极分化，尊卑贵贱，明明白白。

裴芷妍放下茶盏，拿着丝帕擦了擦嘴角。

“江南历来出文人。表妹在南边，跟哪位先生读的书？”裴芷妍问。

林青栀赶紧把嘴里的白菜叶子囫囵咽下去，惶恐地放下筷子。

“回表姐，乡下没书院。跟着村头的瞎眼秀才，认了几个常用字。”

裴婉清坐在王氏旁边，手里剥着橘子。

她被罚跪祠堂，又抄了一百遍《女戒》，这笔账她还没跟林青栀算呢。

今天非要整死她不可。

“认字就行。”裴婉清把橘子皮扔在桌上。

“今天大姐姐回来，咱们光吃饭没意思。外头下着雨，也没处去玩，不如咱们行飞花令。”

裴婉清涂着蔻丹的指甲指着窗外。

“就以‘雨中残花’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三杯。”

王氏端着茶盏，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浮叶，连看都没看裴婉清一眼。

母女俩却已心照不宣。

“女儿家喝点果子酒不碍事。红豆，去把那坛新酿的酒拿上来。”王氏吩咐。

红豆是王氏的贴身丫鬟，应声出门。

过了一会儿，红豆气喘吁吁地抱了一个半人高的泥封酒坛子进来。

泥封一拍开。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酒糟味，瞬间如狂风般冲散了满桌的精致菜香。

这哪里是什么果子酒！

分明是西北军营里用来给糙汉子们驱寒壮胆的烧刀子！

这酒烈得跟火一样，寻常男人喝上三碗都得直接趴在桌子底下不省人事。

王氏的算盘打得精。

三杯烧刀子灌下去，这村姑必定发酒疯。

到时候在前厅脱衣服、撒泼、胡言乱语。

老太太最重脸面。

只要她当众失态，直接一顶轿子送到尼姑庵，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飞花令开始了。

裴芷妍起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二房的少爷接上：“对酒难留春去影，雨中风卷落花横。”

一圈轮转。

停在了林青栀面前。

满桌子的人瞬间停下了筷子。

各种戏谑、鄙夷、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穿着素白袄裙的少女身上。

红豆端着酒壶，站在林青栀身后。

“表妹，到你了。”裴婉清敲着桌子暗笑的催促道。

林青栀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说，还是不说？

真说不出来，喝了那三杯酒，自己今天肯定走不出这间屋子。

要是背一首千古绝句出来，风头盖过裴芷妍，王氏这帮人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防她。

按理说，必须得开口。

还得开口露怯。

“我……我不会作诗。”林青栀结巴。

“飞花令的规矩，接不上就喝酒。”裴婉清招手。

红豆立刻拿起白瓷酒盅，倒了满满一杯烧刀子，递过去。

林青栀仿佛被那酒味熏得退后了半步，一把推开酒盅。

“我能接！”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仿佛是被吓到了一般。

紧接着，她仰起头，看着房梁，大声念出来。

“雨打残花一地稀。”

裴芷妍皱起眉。

“烂泥坑里踩狗屎。”林青栀接了第二句。

全场安静。

“老头路过摔一跤，满嘴啃的全是泥！”

最后一个字念完，林青栀拍了一下大腿。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门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啪啪直响。

二房的少爷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毫无形象地狂喷在地上，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几个小丫鬟转过身，捂着嘴直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粗鄙！下流！毫无文采可言！

但这破玩意儿，偏偏还特么的押韵了！

裴芷妍嫌恶地偏过头，拿着帕子扇了扇风。

仿佛多闻一下林青栀那边的空气都会弄脏了她的肺。

江南水乡怎么会养出这种下流胚子？

满嘴的狗屎烂泥，简直粗鄙不堪，连侯府倒夜香的婆子都不如！

王氏冷哼一声。

一个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蠢货，不足为惧。

林青栀装作浑然不觉，红着脸，憨憨地挠了挠头。

“让各位长辈和姐姐们见笑了，瞎眼秀才就教过我这个。”

“今日大表姐回门，是天大的喜事，我嘴笨，就敬大表姐一杯茶吧。”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绕过椅子，微微弓着腰往裴芷妍那边走。

路过红豆身边时，林青栀脚下一崴，身子往右边倒。

“哎哟。”

她惊呼一声，手里端着的茶水洒出几滴。

右手惊慌失措地死死抓住红豆端着的实木托盘边缘，借着这股力道稳住身子。

与此同时，她的左脚借着宽大裙摆的遮掩，狠狠踩了出去。

绣花鞋那坚硬的千层底，不偏不倚地踩住了红豆拖曳在青石板上的裙摆边缘。

左脚踩出去。绣花鞋的鞋底，不偏不倚地踩住了红豆拖在地上的裙摆边缘。

花厅的地砖是有些年头的青石板，常年踩踏导致有些地方凹凸不平，砖缝极大且深。

林青栀脚尖用力，把那一截布料死死塞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脚跟又跟着碾了两下，卡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两人交叠的长裙遮掩下，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她惊魂未定地站直身子，拍了拍胸口。

“对不住，地太滑了。”

她陪着笑脸，走到裴芷妍面前规规矩矩地敬完茶。

然后退回座位，继续低着头，津津有味地吃着那盘冷掉的水煮白菜。

半个时辰过去。

老太太听戏听累了，摆了摆手示意散席。

丫鬟婆子们上前撤盘子，端上温热的香茶和漱口水。

王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名贵的蜀锦衣袖。

“红豆，去把那锅红枣银耳甜汤端过来，给大姑娘带回去润润嗓子。”王氏吩咐。

红豆刚一转身，刚迈出右腿，左边的裙角被地砖缝隙死死卡住。

一股大力扯着她的腰往下坠。

红豆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倒。

直接撞倒了王氏，撞得餐桌上哗啦啦的东西滚落下来，地上瞬间一片狼藉。

“啊——”

惨叫声冲破了花厅的屋顶。

王氏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脚踝。

红豆趴在地上，额头磕破，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吓得直哆嗦。

“我的腿！来人！叫大夫！”王氏在地上打滚，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娘！娘你怎么样！”

裴婉清吓得花容失色，冲过去想扶她，却无从下手。

裴芷妍惊叫一声往后退，提着裙摆连连后退。

生怕那满地的黏腻汤水和碎瓷片溅到自己名贵的裙子上。

整个花厅乱成一锅粥。

婆子拿水，丫鬟拿布。

林青栀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冷眼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狼狈不堪的王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趁着没人注意，贴着墙根，退出了花厅。

外头还在下雨。

走廊上没有点灯，黑黢黢的。

林青栀提着裙摆，走得很快。

她得赶紧回自己的破院子，省得一会儿王氏缓过劲来又找借口攀咬她。

拐角。

没有光。

她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跑得急了些，根本没看路。

迎面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硬物。

那东西硬得发硌。

“嘶——”

林青栀撞得鼻梁骨一阵剧痛，酸涩的感觉直冲脑门。

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这不是墙。

墙没有温度，也不会动。

她退后两步。

抬头。

黑暗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微微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哪怕光线昏暗，她依然能看清他身上那件玄黑蟒袍，以及领口用金线绣着的繁复暗纹。

他腰间的绣春刀，因为她的撞击，碰到墙壁，发出“咔哒”的一声轻响。

裴惊阎就这么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宽阔的胸前。

他将狭窄的走廊堵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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