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拙守拙，一眼识破

雨水顺着走廊的飞檐往下滴，滴在他的靴尖上。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饶有兴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看着她眼角撞出的泪花，和那张依然强装镇定的脸。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极其低沉的嗓音在林青栀的头顶幽幽响起。

“表妹那首狗屎烂泥的打油诗，背得倒挺顺溜。”

裴惊阎微微倾身，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语气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危险戏谑。

“只是不知道……这诗法，比起你捅老鳏夫的手法，哪个更好一些？”

男人的声音极低。

在这幽暗空寂的回廊里，幽幽回荡。

林青栀听到“老鳏夫”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他竟然全都查到了！

一个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

锦衣卫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居然会去查一个刚投奔侯府、毫无存在感的穷酸亲戚？

她双肩内扣。

整个人瑟缩成一团。

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裙摆，双膝弯曲，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

“大、大表哥……我不知道大表哥在说什么。”

声音夹着明显的颤音，尾音还带着没缓过神来的惊慌。

她半低着头，继续装怂充楞。

硬生生从眼角挤出两滴要落不落的泪花，楚楚可怜地挂在颤抖的睫毛上。

配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袄裙，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吓破胆的村姑。

裴惊阎没说话。

他没换姿势。

双手依旧环抱在胸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远处花厅漏过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出他的下颌线。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没有飞鱼服的招摇，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煞气，却比穿飞鱼服更让人喘不过气。

林青栀福着身子，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膝盖，小腿肚子开始发酸”。

却始终没听到头顶传来那声“起来”。

她咬着牙，大着胆子偷瞄过去

就在这时，裴惊阎动了。

他缓缓放下双手，不疾不徐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青栀本能地往后退。

她退一步。

他便进一步。

走廊很窄，旁边连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没退两步，林青栀的后背抵上了凹凸不平的假山石。

粗糙冰冷的石头硌着她单薄的脊背，退无可退。

裴惊阎停住脚步。

距离不到半臂。

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味道，混杂着锦衣卫诏狱里隐隐的血腥气。

以及秋雨的湿寒，铺天盖地、全方位地将她死死裹住。

他抬起右手。

修长、骨节分明且极具力量感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直接捏住林青栀纤细的下巴。

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

他的指腹常年握刀，生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这一捏，林青栀下颌的细嫩皮肤被刮得生疼。

“表妹今日在花厅作的这首打油诗，可真是精妙绝伦。”

裴惊阎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半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被他捏的有些发红的下巴上。

“雨打残花一地稀，烂泥坑里踩狗屎，老头路过摔一跤，满嘴啃的全是泥。”

他逐字逐句地念出来，咬字极重，拖着似笑非笑的尾音。

这几句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粗话，从这位权倾朝野的世子爷嘴里吐出来，显得极其诡异。

林青栀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他虎口的位置。

“大表哥，你弄疼我了……”

她双手抓住他粗壮的手腕，试图把那只铁钳般的手掰开。

掰不动。

“青栀听不懂大表哥在说什么……这诗就是瞎眼秀才教的顺口溜，让大表哥见笑了……”

裴惊阎轻嗤出声。

他的手指不仅没松开，反而在她娇嫩的下巴上恶劣地摩挲了两下。

“平仄相对，韵脚工整。最难得的是，字句粗鄙，却严丝合缝地套在了《破阵子》的词牌骨架里。”

他微微弯下腰。

整张脸凑到林青栀面前，呼吸相闻。

林清栀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钻入他的鼻息，不是脂粉气，很好闻。

“单挑双仄起韵，仄韵到底。第四句‘满嘴啃的全是泥’，直接对上了《破阵子》结句的‘平平仄仄平’。”

“你那个村头的瞎眼秀才，不仅懂四书五经，还精通宋词格律。教得真不少。”

林青栀手心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花厅里装粗俗，为了押韵顺口，顺手拿了自己最熟的《破阵子》格律套进去。

王氏、裴芷妍那帮养在深闺的女人，听到“狗屎”“烂泥”这种字眼，早就嫌弃得拿帕子扇风了，谁会去深究这背后的格律？

她精湛的演技骗过了侯府所有的女眷，连老太太都没看出端倪。

偏偏，被这个成天打打杀杀、手染无数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一眼看穿！

林青栀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

不能慌。

只是看穿了一首诗而已。

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他就拿自己没办法。

侯府既认了她这个外甥女，他应该不可能因为一首诗就拔刀杀人。

“青栀真不懂……大表哥若是嫌弃青栀丢了侯府的脸，青栀以后再也不开口就是了。”

她抽泣着，眼角余光瞥向走廊另一端，盘算着找个借口脱身。

裴惊阎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林青栀刚想喘口气。

男人的手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落在她的左肩上。

隔着单薄的衣料，捏了捏她的肩胛骨。

他压低身子，侧过脸，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属于她身上的香味更浓了……

“听不懂？”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在蛊惑人心。

“那换个你能听懂的。”

他温热潮湿的呼吸喷洒在林青栀敏感的耳垂上，激起她脖颈处一层细密战栗的鸡皮疙瘩。

“金华府，城外十里亭破庙。”

林青栀摒住了呼吸。

“老鳏夫花五十两买了你，半道就想办了你。”

裴惊阎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像极了诏狱里主审官在念一份死囚的卷宗。。

“而你，用一根偷偷磨尖的劣质银簪子，直接扎穿了那个老鳏夫的大腿。”

“血，喷了整整半扇发霉的破木门”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指，随着话音，慢慢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即中。这也是瞎眼秀才教你的？”

林青栀僵在原地。

假装发抖的动作也忘了，眼角的泪珠凝固在脸上。

在这个男人面前演戏，毫无意义。

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林青栀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

脸上的怯懦、惊慌、畏缩，退得干干净净。

她停下那惹人怜爱的抽泣。

抬起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

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直身子，不再软弱地倚靠那块假山石。

小巧苍白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迎上裴惊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大表哥既然什么都查清楚了，还特意来堵我，总不是为了夸我簪子扎得准吧。”

林青栀再次开口。

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半点惹人发笑的颤音

平稳，冷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武功绝顶，权势滔天，手下的锦衣卫情报网密不透风。

跟他硬碰硬，自己活不过今晚。

跑？

她这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他腰间那把饮血无数的绣春刀

现在唯一的出路，只能谈判。

她要看看，这个活阎王费尽心思揭穿她，到底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大表哥如果是要拿我这个杀人未遂的疑犯去见官，大可直接叫人绑了我送去顺天府。何必在这里费口舌。”

她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目光如炬，没有丝毫退避。

裴惊阎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只终于褪去温顺家猫伪装的小野兽，亮出锋利的爪子。

她不再装傻，不再结巴。

那张苍白小巧的脸上，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野性与狠绝。

这才是她。

敢拿簪子杀人，敢在花厅里装疯卖傻，敢用几句话把王氏踩在脚底下的林青栀。

裴惊阎狭长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黑瞳深处，一簇异样的火苗猛地窜起。

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却又极端的兴奋。

那不是男人看到美丽玩物的眼神。

是找到有趣猎物时，按捺不住的兴奋。

“见官？”

他轻笑出声。

下个动作，快如闪电。

他放在她肩上的右手，快速往上移。

五指张开。

一把卡住林青栀纤细的脖颈。

力道极大，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直接掐住了她的气管。

“呃——”

林青栀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手下意识地举起，狠狠抓向他的胳膊

裴惊阎那条包裹在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瞬间隆起，坚硬如铁。

他手腕只是随意地往上一抬。

林青栀双脚瞬间离地。

她整个人，竟然被他单手硬生生提了起来。

悬空在走廊与假山之间。

背部重重撞在假山石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缺氧。

窒息感涌上大脑。

林青栀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腾，绣花鞋在太湖石上踢出沉闷的声响。

双手死死扒住他的手背，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试图从那铁钳中掰开哪怕一丝呼吸的缝隙。

裴惊阎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半空中因为缺氧而面容涨红、却依然死死瞪着他不肯求饶的少女。

那双黑眸里满是冷酷的兴味。

“送你去见官，多没意思啊，表妹。”

他欣赏着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美妙姿态。

感受着手心里那脆弱却又疯狂跳动的脉搏。

“我就喜欢你这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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