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袭赐药，蛰伏之始

秋芜院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

没有铺设平整的青石板，一路全是泥泞。

林青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冰冷的雨水早已灌满鞋袜。

这待遇，哪里是表姑娘，连个得宠的大丫鬟都不如。

积水没过脚踝，两扇破败的木门在风中来回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青栀推开门。

屋内只燃着半截残烛，光线昏暗。

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寒意彻骨。

分配给她的粗使丫鬟小桃正缩在角落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表姑娘，您怎么才……”

小桃揉着眼睛迎上来，话音卡在喉咙里。

摇晃的烛光，惨白地照亮了林青栀此刻的模样。

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素色袄裙湿透了大半，最要命的，是领口处。

交领被扯开一半，露出修长的脖颈。

五道发紫的指印，赫然印在白皙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咣当。”

小桃手里的铜盆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姑娘！您的脖子！这……这是怎么弄的？！”小桃双腿发软，脸色比林青栀还要白上几分。

这侯府里的水太深。

一个孤女带着这种伤回来，足以让整个院子的人跟着陪葬。

林青栀没有废话。

她抬脚，跨过地上的水渍，一把攥住小桃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闭嘴。”

她嗓音粗糙，声带受损后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渗人。

小桃吓得浑身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就吓破胆了？侯府的丫鬟，心理素质真差。

林青栀在心里冷嘲。

她松开手，目光死死盯住小桃的眼睛。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天黑路滑，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皮。记住了吗？”

“记、奴婢记住了。”

小桃连连点头，捡起地上的铜盆，逃命般窜了出去。

林青栀收回视线，反手插上房门。

脱下湿透的袄裙，换上一件粗布内衫。

这段时间的折腾，这具身体弱的不像样子，必须想办法尽快调理，否则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她走到缺了一条腿的梳妆台前，拉过一把条凳坐下。

拿起半面生锈的铜镜，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自己的脖子。

淤青已经开始发酵肿胀，稍稍咽口水，都能牵扯出撕裂般的疼。

刚才那强烈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男人的腕力极其恐怖。

单手将她一个活人提在半空，连肌肉都没有多余的颤动。

这完全是肉体力量的绝对碾压。

跟他硬拼，纯属找死。

林青栀放下铜镜，伸手探入换下的湿衣袖口，摸出那根劣质银簪。

簪尖上，裴惊阎的血已经干涸。

这东西保了她一命。

但也彻底惹毛了一头疯狗。

“砰。”

极轻的落地声。

就在身后。

林青栀脊背瞬间紧绷。

肌肉立刻进入防备状态。

外面风雨交加，这屋子的门窗老旧，只要有人靠近，必定会有响动。

但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就进来了。

林青栀没有回头。

她右手迅速翻转，那根带血的银簪极其隐秘地滑入掌心，被衣袖遮掩。

镜面边缘，倒映出一道玄色身影。

裴惊阎。

他居然去而复返。

男人没有穿蓑衣，玄色常服却滴水未沾。

他双手负在身后，视线扫过这间堪比柴房的破屋，最后落在林青栀紧绷的背影上。

“警觉性不错。比锦衣卫外围那些废物强。”

他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生杀予夺的傲慢。

林青栀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她站起身，转身。

直面这个上一刻还差点拧断她脖子的煞神。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伪装成之前那副怯懦的模样。

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下沉，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裴世子深夜翻窗，屈尊降贵进我这漏雨的破院子。”　　她声音沙哑，咬字却异常清晰，目光毫不躲闪。

“莫不是想坐实我不知廉耻、勾引世子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地了结了我？”

没有掩饰，直接挑明。

裴惊阎深邃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她苍白的脖颈上。

那五道属于他的指痕，此刻显得尤为刺眼。

这女人没有尖叫。

没有求饶。

甚至敢开口讥讽。

裴惊阎狭长冷厉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异色。

他迈开长腿，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烛光。

独属于他的冷冽血腥气，再次逼近。

“还不死心？”

他垂眸，瞥见了她袖口处隐约反光的那点银芒。

“一根破簪子，想杀我两次？”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极强的威压。

林青栀扯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却桀骜的笑笑。

手腕翻转。

“当啷”一声，银簪落在青砖上。

“世子误会了。青栀只是拿出来擦擦血迹，毕竟这簪子，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了。”

她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的自嘲。

裴惊阎停住脚步。

距离她一步之遥。

“你不怕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像要将她看穿。

林青栀微微仰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怕？”

“但怕能保命吗？”

她索性扬起下巴，将自己那布满伤痕、最脆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是一种极致的疯狂。

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在世子眼里，我不过是案板上的肉，是随便可以碾死的蝼蚁。求饶是死，反抗也是死。”

“既横竖要死，我不如死得有些尊严。至少黄泉路上，我不用恶心自己。”

屋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肆虐。

裴惊阎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燃烧着野火的眼睛。

这女人很清醒。

极度的清醒。

京城里那些名门贵女，要么蠢得出奇只知争风吃醋，要么装得虚伪满腹算计。

唯独眼前这个浑身是泥的丫头，把生死看透了，还敢站在悬崖边上，龇牙咧嘴地朝他亮爪子。

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掐死，确实可惜。

留着她，看她还能在这侯府里翻出什么风浪。

这似乎比看她痛苦求饶更有趣。

裴惊阎忽然抬起右手。

林青栀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绷紧往后仰去，以为他又要发难。

“啪。”

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落在林青栀面前的残破桌面上。

“遮住它。”

裴惊阎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在我腻了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动你。”

这就是活阎王的作风。

施舍般的宣告。

强权下的绝对占有。

林青栀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个成色极佳的白瓷瓶上。

屈辱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成了他眼里一个用来解闷的物件。

只要他觉得有趣，她就能活。

一旦他腻了，她就会死。

这算什么？

免死金牌？

还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林青栀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她伸出手，拿起瓷瓶。

“多谢世子赏赐。”她低下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裴惊阎扫了一眼她那副看似乖顺、实则隐忍的姿态，似乎很满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向窗口，玄色身影只是微微一晃，瞬间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漆黑的雨夜之中。

来去无踪。

林青栀站在原地，直到确定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拔开瓷瓶的木塞。

一股清凉的药香飘出。

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金创药。

她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用指腹一点点涂抹在脖子的淤青上。

刺痛感传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涂完药，林青栀伸手去拿桌上的剪刀，准备剪掉燃尽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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