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度陈仓的绣样

沈织指尖捏着那枚从木料夹缝里捡出来的绣片残角，棉布料子已经被潮气浸得发朽，暗红色的丝线拧成细碎的卷，边缘还有被锐器割开的整齐切口。

她站在陈爷爷作坊后院的廊下，晚风卷着巷子里灰尘扑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刚刚工人停工清理隐患的时候，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被撬动过的木梁底座，谁知道一低头，就在腐朽的榫卯缝隙里摸到了这个小东西。

“沈织，你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顾云飞的声音。

男人今天没有穿惯常的高定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鞋面上沾了一层浅黄土，显然是刚刚跟着施工队一起在里面排查过。他脚步放得很轻，直到走到沈织身侧，目光落在她掌心那一小块绣片上，眉头才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

沈织没有立刻转头，视线依旧凝在那片残破的绣纹上。针脚是她母亲独有的缠针绣法，市面上很少有人会用这种费工又难学的针法，当年母亲教她的时候说过，缠针最适合绣流云，层层叠叠，像把风都缝进布里。

而这一小块残绣上，残留的纹路，正是半朵流云。

“我妈的东西。” 沈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一直以为，当年我母亲留在老巷里的绣品，早就跟着老房子那场意外一起烧没了。”

顾云飞的神色一顿。

他之前查过沈织的资料，只知道她母亲是老一辈的刺绣匠人，多年前意外离世，留下沈织跟着外婆长大，却不知道还有绣品遗落在这片待改造的老巷之中。他垂眸仔细打量那片绣料，料子老旧，不像是近几年放进去的，难道是很早之前就藏在这里？

“藏在木梁里面？” 顾云飞沉声问，“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这个问题，刚好戳中沈织心里悬着的那根刺。

之前周崇几次三番盯着母亲遗物，甚至不惜制造施工事故、煽动舆论，目标一直很明确。如果只是单纯想要逼走她，根本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除非，周崇早就知道，老巷里面藏着不止一件母亲的绣品。

“有可能。” 沈织缓缓攥紧手指，把绣片小心拢在掌心，生怕再蹭坏一丝丝线，“也有可能，是我母亲当年亲手藏在这里的。”

陈爷爷拎着一个搪瓷水杯从作坊里面走出来，看见两人站在后院，叹了口气。老人家这些天操心作坊的事，鬓角白得更显眼了，他把水杯递过来，目光扫过沈织的手：“织丫头，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一块老绣？”

沈织点头，把绣片摊开一点给陈爷爷看。

陈爷爷眯着老花眼盯了半晌，脸色慢慢沉下来：“我记起来了。二十多年前，你母亲经常来我这作坊，有时候会带着绣活，她跟我说过，有一套绣着江城十二景的绣屏，是她准备参加全国工艺展的作品。后来出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整套绣屏毁了，原来还有碎片留在这？”

江城十二景。

沈织的心脏重重一跳。外婆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套绣屏，母亲留下的笔记里，也只是寥寥几笔带过，只说有一件毕生心血，不得已藏起来了。她之前一直以为只是母亲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整套一共十二幅。” 陈爷爷声音放轻，带着惋惜，“当年你母亲说，绣屏做好之后，就送给这条老巷，留在巷口的老戏台里面，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江城的旧模样。可惜…… 后来事情一出，绣屏就不见了踪影。”

顾云飞靠在旁边的木柱上，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深邃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他手里这个改造项目，本来就因为舆论和资金问题举步维艰，如果能够找到这套完整的江城十二景绣屏，不管是非遗申报，还是项目的文化背书，都会直接上一个台阶。

但同时，风险也成倍上涨。

周崇肯定也知道这套绣屏的存在，对方之前几次出手，恐怕就是想抢先找到绣屏，拿到手里，不管是转手卖给收藏家，还是用来拿捏沈织，都是一张王牌。

“这件事不能声张。” 顾云飞开口，语气冷静，“现在施工队里面人员混杂，周崇安插了不少眼线，一旦消息泄露出去，不用等到明天，就有人想方设法来翻遍整个作坊。”

沈织抬眼看向他。

这段时间的交手，她对顾云飞的感觉一直很复杂。最开始，他是资本方代表，是要拆掉老巷的人，是她的对立面；可一次次危机里面，他又数次出手帮她，立场摇摆不定，她始终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怎么做？” 沈织直白问。

顾云飞看着她清澈又带着警惕的眼睛，唇角浅勾了一下：“先把残绣收好。我们分两路。你去翻你母亲留下来的手稿、笔记，看看里面有没有线索，找到剩下绣屏的藏匿位置。我这边，稳住施工进度，同时让人悄悄排查工地，盯着周崇那边的动静，不让他抢先一步。”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织不绕弯子，“找到绣屏，对你而言，好处和麻烦一样多。周崇不会善罢甘休。”

晚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顾云飞沉默几秒，目光落在远处老巷错落的灰瓦屋顶上，声音轻缓：“我承认，绣屏对项目有价值。但不止如此。我小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住过一段时间，看过老戏台，也远远见过你母亲坐在门口刺绣。”

这句话，是沈织完全没有料到的。

她怔住了，愣愣看着顾云飞。

顾云飞没有细说当年的往事，似乎不愿意过多提起，很快收回思绪：“先把眼下的事办好。今晚我安排两个靠谱的人守在作坊外围，不是施工队的人，是我私人的助理，不会走漏消息。你把绣片收好，早点回去整理笔记。”

沈织低头，小心把绣片装进随身带的防水收纳袋里，贴身放好。

陈爷爷在一旁忧心忡忡：“周崇那个人心眼坏得很，指不定还有别的阴招。织丫头，云飞小子，你们两个千万小心。”

正说着，沈织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她微微皱眉，接起电话，把听筒放到耳边。电话那头没有嘈杂的背景音，只有一道刻意压低、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慢悠悠响起来：“沈织，别白费力气找江城十二景了。剩下的绣样，在我手里。想要拿回去，今晚十点，一个人来老戏台后面的废弃仓库。不准告诉顾云飞，不然，我直接把绣样送去海外收藏家手里。”

“你是谁？” 沈织指尖骤然收紧。

“来了，你就知道了。记住，只能你一个人。”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沈织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发白。

顾云飞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变化，看见她神色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怎么了？谁打来的？”

沈织抬眼看向他，心里剧烈挣扎。电话里的人警告她不能告诉顾云飞，可废弃仓库那种偏僻地方，对方明显设好了圈套。如果她不去，母亲剩下的绣屏就会被送走；如果她单独赴约，等于自投罗网。

夜色越来越浓，老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斑驳的砖墙，暗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她攥紧装着残绣的袋子，心里飞快权衡。

电话里的人，到底是周崇派来的，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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