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旧藏堂

第三天下午，沈织去了城南。

顾云飞不放心，想陪她一起去，被沈织拦下了。苏远把话说得明白，要她一人去，把另一半的来历，亲耳听清楚。她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旧藏堂那种地方，人多反倒容易让对方藏着话，她一个人去，反倒能把话问透。

顾云飞没有再争，只让陆舟远远跟着，守住旧藏堂外那条街的几处出入口，自己则在两条街外的茶馆里候着，一旦有异样，立刻赶过来。

城南那条街很老，青石板铺得参差不齐，两旁的老铺子大半关了，只剩几家还亮着灯。旧藏堂就夹在其中，门楣低矮，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沈织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响。

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摆满了旧柜旧架，架上码着各式的古旧物件，旧瓷、旧木器、旧绣片、老铜器，杂七杂八地堆着。苏远坐在铺子深处一张旧桌后，见她进来，慢慢起身，招呼她坐。

沈织没有坐，只把那只锦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苏先生，东西我带来了，另一半呢？

苏远也不绕，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同样的旧锦袋，打开，倒出半幅绣样。他把两半绣样在桌上一拼，梅枝的接口处严丝合缝地接上了，一朵完整的白梅，跃然绢上。沈织盯着那幅完整的白梅，心里动了一下，那针脚、那枝节，和太姥姥的手笔一脉相承，错不了。

两半绣样既然能拼上，这来历，就不是虚的。苏远指着那半幅绣样，慢声道，这半幅，是当年替那位贵人收殓旧物的一位周姓故人留下的。周老临终前，把它托给我，说沈家要是有一天能把招牌重新立起来，就把这半幅交出去，凑成全幅，也算是替那位贵人，留个完整的念想。

沈织抬眼看向他，苏先生，您替沈家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底图什么？

苏远沉默了一下，才说，我祖上，是替那位贵人管过旧物的。贵人获罪后，家产散落，我祖上收着些东西，一直没敢往外露。传到我这代，旧藏堂就是专收这些旧物的营生。沈家这桩旧案，我祖上便领了份差事，替人守着东西，等沈家的后人。如今你来了，我这一桩差事，也算有了交代。

沈织心里缓缓转着这些。原来苏远的祖上，也和沈家绣庄这段旧事，有这般渊源。她正想再问，苏远却话锋一转，从架上取下几只旧物，摆到桌上。

沈小姐，东西我交给你，可这旧藏堂里，还有几件收错的东西，我眼力不够，想请沈家绣庄的传人，替我掌掌眼。

沈织心里一动。她看向桌上那几只旧物，一件旧绣片，一只旧荷包，还有一件褪色的旧袍子。她没有急着上手，先凑近细看针脚、料子、绣法，一件一件，慢慢摸着。

第一件旧绣片，苏远说是沈家绣庄早年的物件。沈织捏了捏针脚，又看了看料子，说，这绣片是缠针没错，可收锋太利，是近人仿的，不是太姥姥的手笔。苏远脸色微变，把绣片收了回去。

第二件旧荷包，绣着几朵海棠。沈织看了半晌，说，这荷包绣工是真讲究，料子也旧，可惜针法是隔壁城苏绣的路子，不是沈家的。苏远点点头，说这件自己也觉得不对，只是拿不准。

第三件旧袍子，沈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语气缓下来，这件是真的。料子是早年城里的老绸缎，缠针，收锋处有太姥姥当年的习惯，连着衣里的拼缝，都带着沈家绣庄的旧规矩。这件，应该就是沈家绣庄早年给城里人家做的衣裳。

苏远听着，脸色越来越郑重。等沈织说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朝沈织拱了拱手，沈小姐这双眼睛，老朽服了。这几件东西压了我多年，总算有人能辨出真假了。

沈织没有接他的客气，只问了一句，苏先生，这几件旧物，您辨清了真假，想做什么？

苏远坐回去，神色里透出几分郑重，说，沈家绣庄重立起来，旧藏堂里这些沈家的旧物，也该有个去处。我想把它们，交还沈家，由你收着。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你重立沈家绣庄，这几件旧物归了沈家，动静一大，那些查沈家下落的人，怕是要顺着旧藏堂这条线，摸过来了。

沈织心头一紧。查沈家下落的人。她想起那几条匿名短信，想起苏远在展会廊下说的那句更难接的，抬眼看向他，苏先生，那些人，到底是谁？

苏远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从贵人处拿走东西的，不止周老一家。有一批人，借着旧案，瓜分了贵人的家产，怕有一天被人翻出来。他们查沈家下落，查了几十年，就等着沈家哪一天露头。

他抬起头，看向沈织，其中有一个，如今在城里还有些分量。你绣庄重立，早晚会和他撞上。

沈织坐在旧藏堂昏暗的铺子里，握着那幅拼合完整的白梅绣样，指尖微微发紧。苏远的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她心里。原来沈家这段藏了几十年的旧事，背后还跟着一张至今没散的网。

她正要开口再问，铺子外那条老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旧藏堂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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