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探风的人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半新的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进门便四下打量，目光扫过满屋的旧物件，落在苏远身上，堆起一丝笑，苏老板，听说您这旧藏堂里，新收了一批沈家绣庄的旧物。我家东家想瞧瞧，开个价吧。

苏远慢慢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批旧物，眼下还不打算出手。两位请回吧。

那男人笑意不减，往前踱了两步，折扇一收，苏老板，话别说这么死。城里做旧物营生的，谁不知道您手里那点底细。这几件东西，搁在您这儿，早晚是个麻烦，不如趁早出手，落个清静。

这话听着客气，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思。沈织坐在桌后，冷眼瞧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两人来，不是真来买旧物的。

那男人见苏远不接话，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幅拼合完整的白梅绣样上，眼神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沈织先一步把绣样按在桌上，抬眼看向他，这东西，不是旧藏堂的。

那男人一愣，打量了沈织两眼，语气微沉，姑娘是哪位？

沈织没有藏，慢慢开口，沈家绣庄的，沈织。

这话一出，那男人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堆起笑来，原来沈掌柜。难怪，难怪。他重新打量沈织，话里带上几分试探，听说沈家绣庄重立起来，动静不小。我家东家还念叨着，想跟沈掌柜认识认识。

沈织不接这茬，反倒问他一句，两位来收旧物，怎么收，收什么，总得先说清楚。

那男人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件绣片，放到桌上，这是早年沈家绣庄的绣片，我们东家想凑个整，沈掌柜识货，帮着看看。

沈织低头一看，那绣片针脚粗疏，料子也新，缠针走得歪歪扭扭，连收锋都收不利落。她捏了捏针脚，抬头，语气平缓，这块绣片，不是沈家绣庄的。料子是新料，做了旧色，绣法是仿的，收锋也没走圆。沈家绣庄的缠针，不是这么走的。

那男人脸色一僵，随即讪笑，沈掌柜好眼力，好眼力。

沈织把那块绣片推回去，没说破他，只淡淡补了一句，两位若是真收沈家绣庄的旧物，我劝一句，别拿仿的充真。沈家的东西，针脚里都带着规矩，糊弄不了行家。

那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把绣片收了回去，讪讪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苏远始终不松口，沈织也把桌上那几件旧物看得牢牢的，终于没再纠缠，带着同伴，悻悻退了出去。

人走远了，苏远才慢慢坐下，端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沈小姐，方才那两人，是锦华堂的人。

沈织心里一动。锦华堂，城里一家做服饰旧货营生的铺子，背靠的东家，她隐约听江聿提过，姓贺。

苏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点了点头，锦华堂的东家贺家，祖上就是当年从贵人处拿走东西的那批人之一。这些年，他们查沈家的下落，查得最紧。方才那两个，明着是来收旧物，暗里，是来探风的。

沈织握着桌上那幅白梅绣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原来城里早就有人，一直在盯着沈家的动静。她重立绣庄的这一步，果然撞到了他们眼前。

苏远把那几件沈家旧物，一件一件，用旧布包好，推到沈织面前，这几件东西，今日就归沈家了。你带回去，好好收着。至于贺家那边，早晚会再找上门，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沈织郑重谢过苏远，把那几件旧物小心收好。正要起身，苏远忽然又叫住她，从桌下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封着口的旧信封，递到她手里。

这个，是周老临终前，一并托我收着的。信里写些什么，我没看过，也没敢拆。苏远神色郑重，周老说，这封信，得等沈家的孩子能重新立起招牌，再亲手打开。如今，你也该拿去看看了。

沈织接过那只旧信封，信封发黄，封口处封着一道旧蜡，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纹样。她没有当场拆，只郑重收好，谢过苏远，出门去了。

老街的天色已经擦黑。陆舟的车等在街口，沈织上车，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给顾云飞听。顾云飞听完，沉声道，贺家，我让人去查。这家人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不止旧物营生那么简单。

回到老宅，沈织没有急着拆那封信。她先把那几件旧物，一件一件摆出来，在灯下细细看。那件旧袍子，针脚里的规矩，那方绣片上的老料，一样一样，都透着沈家绣庄早年的样子。她把方婆婆叫来，两人对着那几件旧物看了半天，方婆婆摸着那件旧袍子的衣襟，眼眶都热了，说，这料子，这针脚，是当年绣庄里做得最讲究的活儿。

夜里，沈织把那幅拼合完整的白梅绣样，铺在灯下。两半绣样拼成一朵完整的白梅，梅枝疏朗，花色素净。她指尖在绣样上轻轻抚过，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沈家这段旧事，一点点接续回来，可那背后的网，也一点点收拢过来。

她正要熄灯，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江聿发来的消息，语气里透着几分犹豫，沈小姐，今日锦堂那边，有人打听沈家绣庄的底细，问得很细。我没说太多，但心里不踏实。您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沈织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件旧物和那只尚未拆封的旧信封上，指尖微微收紧。贺家在查她，锦堂也被人打听。沈家绣庄重立的这一步，牵动的，已经不只是手艺和生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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