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周老的旧笺

夜深了，老宅的灯只剩下一盏。

沈织把那几件旧物收好，才在灯下，拿起苏远交给她的那只旧信封。封口的旧蜡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纹样，像是周家早年的私记。她小心地揭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写得很长，字迹老成，笔意却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写的人，心里存着许多年说不出口的话。沈织一行行读下去，读到最后，指尖慢慢发凉。

周老在信里写，当年那位贵人获罪，家产散落，不止一家伸手。城里几户人家，借着查抄旧物的名头，把贵人家里最要紧的一批物件，瓜分了去。那些东西里，有田产地契，有几箱旧银，还有一批沈家绣庄早年替贵人做的绣品和绣样。这些物件散在几家人手里，几十年没敢露头。

周老还写，贺家，是当年分得最多的一家。他们拿走的那批东西里，有一卷记录着那批瓜分者名姓的旧册子，还有沈家绣庄早年最重要的一批绣样。周老说，他守了几十年，终究没法全守住，只把手里这一小份，还给了沈家。至于贺家手里那份，如今在何处，他也说不清了，只记得当年那批东西，被贺家藏在了城南一处老宅里。

信的最后，周老写了一句，沈家的孩子，那批东西要是能要回来，沈家绣庄的家底，也就真立住了。贺家不好惹，你心里要有个数。

沈织捧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原来沈家绣庄这一辈子，散的不是手艺，是家底；丢的不只是老宅，是给人瓜分干净的根。她把信小心折好，收进那只装凭据、账册的旧木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沈家的东西，被拿走的不光是宅子，还有手艺背后的那份家底。她要一点点，全都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方婆婆回了绣庄，绣坊里多了个手脚利落的老绣娘，沈织总算腾出手来。那笔绸缎庄的订单已经开工，方婆婆带着几个帮工，赶得热火朝天。苏秀那边又送来几匹新料子，说是账先记着，等绣庄宽裕了再结。街坊们的日子，也随着绣庄开门重新有了活气，巷口的老王，见天儿往绣坊送烧饼。

沈织正忙着，绣坊门口来了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红着脸，见了沈织才小声说，沈掌柜，我叫小满，家里是开裁缝铺的，我娘听说沈家绣庄重立，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在您这儿学个手艺。

沈织打量她两眼。姑娘身量瘦小，手上却看得出常做针线，指尖不粗。她问，你娘是哪家的？

小满说，城南陈裁缝家的。

沈织想起来了，城南陈家的裁缝铺，做的是寻常人家的衣裳，生意不大，名声却实。她让姑娘把手上会做的活儿现做一样，小满也不怯，坐下来，拿起针线，绣了一小簇兰草，针脚虽然生涩，胜在走得用心。

沈织看了，心里有了数，行，你留下，先从基本针法练起。绣庄重立起来，最缺的就是愿意沉下心学手艺的人。

小满一听，眼睛亮了，忙不迭地谢。方婆婆在旁看着，笑着点头，说，太姥姥当年收徒，也是这么看好苗子的。

绣庄里多了人，日子过得快了些。到了午后，江聿的电话又来了，语气比昨日还沉几分，沈小姐，贺家那边动静不小，我今天听说，他们放出话去，说沈家绣庄是冒名占着招牌的，手艺怕是来路不正。

沈织握着电话，指尖微微收紧。贺家这是明着踩脸来了。她不慌，反倒问了一句，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江聿说，几家做服饰和旧物营生的铺子里，都在传，说是贺家的一位管事提出来的，说沈家绣庄早就散了，如今挂这块招牌的，不过是一个借沈家名头揽生意的外人。

沈织沉默了两息，忽然问，江先生，锦堂这次秋冬展的成果册，印好了吗？

江聿说，印好了，昨天刚出。

沈织说，那就好。你把成果册，给城里几家老字号和做旧物营生的铺子，各送去一份。沈家绣庄这次展上的订单、老主顾的定评、还有那几件旧物辨真的事，都写进去。

江聿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低低笑了一声，好，我今日就送。

挂了电话，沈织把方婆婆和苏秀叫来，把事情说了。苏秀一听贺家放话，脸色变了，沈掌柜，贺家在城里做了几十年营生，人脉广，他们这一传，怕是有人真信。

沈织说，他们信不信，得看沈家绣庄到底能不能立住。手里的活儿，一针一线，都是话。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秀，苏姨，你那儿的料子，能不能再匀我几匹好的？

苏秀应下。沈织当夜亲自上手，赶制出一批新活，针脚细密，样式讲究，每一件都带着沈家绣庄的手笔。等这批活赶出来，塘报出去，那些信了贺家话的人，自然会看明白。

三天后，江聿那头传来消息。成果册送出去之后，城里几家做服饰营生的老铺子，都来打听沈家绣庄的定制，有两家老字号的掌柜，还特意跑到老宅，看了那几件辨真的旧物，回去之后，反倒把贺家放的话，当成了笑话。

沈织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傍晚，顾云飞来老宅，把查到的消息说给她听。贺家这些年，借着旧物营生的名头，把不少散落在外的老物件，转手卖给了城里外的藏家，账面上的生意，做得规规矩矩，可有一处，一直说不清 —— 城南那处老宅，贺家名下，早年一直锁着门，鲜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顾云飞说，周老信里说，贺家把当年那批东西藏在城南老宅。我托人查了那处宅子的来历，这宅子，是贺家早年买的，说是收旧物用的。若真如周老所言，那批从贵人处瓜分的东西，怕就在里头。

沈织握着灯下的那封周老旧笺，抬眼看向顾云飞，你打算怎么查？

顾云飞说，硬闯不行，贺家在城里势力不小。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把那处宅子，露出来。

沈织低头想了想，忽然问，你记不记得，贺家那位管事，前几日放话说沈家绣庄是冒名？

顾云飞点头。

沈织说，那就让他再放一回。这回，我给他递个由头。

夜里，灯下，沈织把周老的旧笺又看了一遍，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贺家既然急着踩沈家绣庄的招牌，那她就借这股风，把贺家的底，一点点逼出来。那处城南老宅里藏着的旧事，也该到该见光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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