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罪名已定

沈照夜听不明白，也没有开口，直到确认他无法脱身，她才扶住桌沿，缓缓站直。

方才撞歪的菱花铜镜还倚在妆台上，镜面被烛火照得昏黄，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镜中的少女至多十八九岁，生得极好。

乌发浓密如缎，散落后几乎垂至腰际，脸形小巧流畅，眉色天生浓黑，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明艳锋利的一双凤眼，此刻却蒙着一层苍白倦色。

她的鼻梁秀挺，唇珠清晰，只是此刻唇色极淡，唇角还沾着一道暗红，额角被撞破，几缕湿发贴在雪白的颊侧，这是一张精致而明艳的脸。

这具身体个子不算矮，骨架却纤秀，拥有着柔韧轻盈的身段，肩颈薄而舒展，腰身被绯红衣料勾得不盈一握，像一株被养在深院、许久不见天日的海棠。

沈照夜与镜中的少女对视片刻，抬手轻触自己的脸。

不是她从前的模样，却是从这一刻起，她必须要护住的身体。

指腹下的肌肤冰凉，脉搏还在一下下跳动，那微弱的跳动让她忽然对这个未曾谋面、却已死去的姑娘生出一丝迟来的难过，没有人该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掉......

寝阁已是一片狼藉，半幅红帐冒着焦烟，喜烛滚在墙角，折屏、绣墩和碎瓷散了一地，鎏金香球仍在床头轻轻转动，细链碰着床柱，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叮！叮！

沈照夜的头忽然剧烈疼了起来，她一手扶着桌沿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按住额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迸出无数记忆碎片。

最先出现的不是完整记忆，而是病榻上的女人紧握女孩的手，温声唤她：“照夜。”

紧接着，是东宫漫天的火，身穿太子常服的男人背对幼女站在阶前，向奉旨拿人的禁军缓缓放下佩剑。

更多画面从黑暗里浮起：宗正寺冰冷的长阶，母亲临终前含泪的眼睛，皇座上那个与父亲眉目相似的男人，还有那份赐婚诏书。

八年前的雪夜，年幼的明昭被宫人捂住眼睛，仍从指缝里看见父亲解下佩剑。他没有喊冤，只隔着漫天风雪望了女儿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回头。

次日，景和帝在百官面前叹息，说兄长罪无可赦，稚子却无辜，仍许她保留封号与食邑，满殿群臣伏地称颂圣明，只有小小的明昭跪在玉阶下，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些记忆起初支离破碎，随后却像潮水般一层层漫过来。

这具身体也叫沈照夜，十九岁，封号明昭，是先太子沈承昭唯一的女儿。

父亲八年前被定下谋逆大罪，于东宫自尽，母亲苏怀瑾两年后病逝。

如今的景和帝沈承祐是她的亲叔父，保住了她的性命与郡主爵位，也让她成了皇帝仁德的证明。

这里是大雍，景和十八年。

原身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在父亲获罪、母亲病亡以后，她已明白了一个宗室孤女该怎样活下去——少问，少争，少让皇帝想起东宫还剩下一点血脉。

沈照夜在翻涌的记忆里，迅速替自己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

毒伤心脉，额头又受了撞击，更重要的是，她今夜确实在鬼门关前死过一回。

一个险些被人套上白绫的女子忽然不肯再忍，谁也不能说出不合理来，若还有人怀疑，便让他们疑。

在获取原身记忆后，她此刻倒像真真切切在大雍活了十九年，只是原身那残留的不甘情绪仍萦绕她心间。

她既占了这副身体，便不会让原身无声无息地死在一杯酒里。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将脸侧的乱发拨到耳后，陷入思考，裴家、宫赐毒酒......

明日，她将嫁给裴氏三房的嫡子裴景澄，赐婚诏书上写的是皇恩与良缘，原身记忆里却只有裴家使者审视货物般的目光。

未婚夫常年抱病，裴府规矩森严，这桩婚事不是要给孤苦郡主一个归宿，而是要把先太子的最后血脉，收进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按大雍宗室旧例，女子出嫁前一夜，要饮宫中长辈所赐之酒，取“岁岁无忧”之意。

原身只饮了一杯，便倒在床上，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同一时刻，她被九阶晶核撕开的空间裂隙卷走，同名、同一刻死亡，再加上那道裂隙，让本该消散的意识落进了这具空下来的躯壳。

这是她能够拼凑出的唯一答案。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年轻女子的声音隔着隔扇门响起，惊惶得几乎带了哭腔：“殿下，奴婢听见屋里有响动......您可安好？”

这一次，沈照夜听懂了每一个字，“郡主”不再是含混的两个音。

门外的人是青梧。

沈照夜试着开口：“我无事。”

嗓音沙哑，用词与声调却自然得仿佛说过千百遍。

门外的青梧猛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甲片碰撞声逼近，从脚步声来判断，至少四人。

来得太慢了，这是沈照夜的第一想法。

刺客已经穿过几重院门来到她房间，甚至经过激烈打斗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直到现在，府中侍卫才姗姗来迟。

这不像失职，更像有人掐着时辰在等候，而这，还是在她自己府中！

沈照夜没有马上开门，原身近来咳嗽，青梧平日只敢燃半枚安神香，味道极淡，而今夜的香球却烧得过浓，甜腻气息几乎压住了酒味。

酒中有毒，香中多半也有迷药。

她蹲下搜查刺客。

男子靴底沾着灰黑淤泥，沟纹里嵌着一片发白的螺壳和几根芦苇须根。

雍京城中多黄土，他来这里之前，多半是去过河边或码头。

随后又从刺客衣襟内摸出西角门木牌、一包药粉和两枚不足分量的碎银。

沈照夜起身走到妆台拆开信封，拿出纸张并展开，上面的字句一一落入眼中：臣女身为宗室女，私藏东宫逆书，辜负圣恩。如今事机败露，自知罪无可恕，唯有以死谢罪。府中书信、账册及封邑钱粮册籍尽数上交查验。只求陛下念及先父，莫要牵连无辜。

沈照夜绝笔，景和十八年三月十六日。

三月十六？那便是明日，日子未到，她的绝笔书却已经先写好了。

沈照夜的视线停在“封邑钱粮册籍”六个字上。

清河县是她的封地，并不富裕，年年闹灾，送进京的账册总写着河耗、漂没与灾年减免，原身从未亲自去过，只知道近些年来府里银钱日紧。

可这样一个无利可图的穷地方，为什么有人急着在她死后收缴账册？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男声：“殿下，末将秦峥。院中值夜婢女昏睡不醒，恐有歹人潜入，请殿下准末将破门护驾！”

沈照夜将绝笔书收入袖中，握住刺客的短刃，走到门后。

“秦峥。”

屋外骤然安静。

秦峥在门外应道：“末将在。”

“退到阶下，解刀。”

秦峥迟疑道：“殿下，末将是为护——”

“本郡主不说第二遍。”

片刻后，佩刀连鞘放上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沈照夜握刀的手仍在发抖，刀尖却稳稳对着门缝。

“青梧，去取麻绳、清水和灯来。再请府医，告诉他带针、带药。”

青梧颤声应道：“是。”

“其余人守住前后院门，谁也不许擅自离院！”

门外再无人出声。

沈照夜听着青梧的脚步沿长廊远去，这才背靠门板慢慢坐下。

毒仍在体内，她尚未真正脱险，额角的血沿着鬓发滴在赤色衣襟上，她也顾不得擦，只低头再次展开袖中那张薄纸。

沈照夜冷笑一声，我到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谁要置人于死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