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口更有价值

脚步声沿着长廊很快去而复返。

“殿下，东西取来了。”青梧隔着隔扇门低声禀报，

“乔府医也到了，正在廊下候着。”

此时廊下已经聚了府卫、内院婢仆和外院管事，却因沈照夜先前的禁令，无人敢高声说话。

沈照夜背靠门板坐着，握刀的手仍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毒性未退，方才的厮杀几乎榨干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

她将刀背轻轻抵在膝上，等一阵心悸缓过去。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直到声音里听不出虚弱，才抬起眼，隔门问道：“青梧，今夜值守的府卫和内院下人，可都在外面？”

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回道：“回殿下，都在。秦统领的佩刀也已按您的吩咐放在阶上。”

“好。那便都听清楚。”

沈照夜握住门闩，一字一句道：“今夜有人潜入我的寝阁，意图取我性命。人已经被我制住，就在屋内，尚且活着！”

青梧手中灯盏猛地一晃，杯盖与瓷盏撞出一串细响，圆润的眼睛里尽是惊惶，“刺客？殿下，您可曾受伤？”

这里是三重院门后的内寝，谁也没想过刺客竟能摸到主子的面前去。

震惊过后，众人脸上只剩恐惧——郡主若有不测，满府都逃不过问罪。

秦峥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来，他向门前跨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殿下可曾受伤？末将请命破门护驾！”

“我若等你们破门，此刻已经挂在梁上了。”沈照夜道，“人被绑在妆台旁，暂时死不了，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从她开口说出刺客的存在时便透过门缝扫过众人，所见便是婢女惊惧，府卫羞惭，秦峥又急又怒，都在情理之中。

唯有站得更远的一名穿栗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在听见刺客还活着时，飞快看向西侧夹道。

那一眼极短，看过之后，他立刻垂下头，仿佛从未动过。

原身记忆给出了此人的身份——外院管事卢安，掌府中车马、门钥与宾客出入。

而西侧夹道尽头，正是西角门。

沈照夜没有点破，只道：“青梧一人进来，两手端灯，袖口卷起。”

青梧很快应声。

她将清水、油灯和新取的麻绳放在门槛外，又依言卷起两边衣袖，露出空空的手腕。

门只开了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青梧一进屋，便看见妆台边被白绫缚住的男人，那人满脸是血，一条手臂软软垂着，竟还在喘气，她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油灯都险些摔了。

“端稳。”沈照夜说。

青梧咬住唇，慌忙护住灯盏。

再看向沈照夜时，她的眼圈一下红了：“殿下，您流了好多血......”

“大半不是我的。”

沈照夜把新麻绳递给她：“照我说的缠。先绕手腕三匝，结打在外侧，再绕肩，不能压住他的喉咙。”

青梧手还抖着，却没有再问。

她蹲到刺客身后，一圈一圈收紧麻绳，缠到第三匝时，刺客忽然睁眼，吓得她险些松手。

“继续。”

沈照夜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眼前不是一名刺客，只是一只待捆的箱笼。

青梧深吸一口气，膝盖抵住男子后腰，把最后一个结死死勒紧。

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刺客咬着牙瞋她，青梧被瞋得心里发毛，但可能是受沈照夜的情绪影响，突然来了勇气，反手用力把绳头拽紧一寸，道：“再看，便给你多绕一圈!”

沈照夜看了一眼，没有点破她那点强撑出来的凶。

直到把最后一道绳结拉紧，青梧才敢偷看沈照夜。

眼前的人仍是她服侍了六年的主子：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声音，连右耳后那颗极淡的小痣都没有变。

可从前的郡主见婢女摔碎一只杯子都会先问有没有割伤手，如今肩上流着血，却能面不改色地教她怎样把一个刺客缚得动弹不得。

青梧心里有些发冷，也发慌。

她不是没有疑问，只是刺客就在脚边，门外还有一群靠不住的人。

无论郡主为何变了，此刻唯一能护住她们这些下人的，仍是眼前这个人。

她垂下眼，把疑问先压进了心底。

门外，秦峥沉声道：“殿下，末将请命入内察看。”

沈照夜只回了两个字：“不准。”

秦峥压着火气道：“刺客身份未明，寝阁中又有凶器。末将身负护卫之责，不能任由殿下独自——”

沈照夜截断他：“他入府时，你的护卫之责在哪里？”

门外骤然一静。

沈照夜撑着门框站起，隔着半开的门看向秦峥。

秦峥约莫三十出头，肩背宽阔，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

原身对他的记忆并不多，只知道他出身京畿军，四年前调来郡主府，治下严厉，从不与内院亲近。

长期接受的规则告诉秦峥，宗室丑闻必须先封口。在他看来，自己的职责不只是要护住主子的命，还要护住宗室的体面。

此刻，他一身玄色轻甲立在阶下，脸色比夜色还沉。

“殿下安危有损，是末将失职。”他抱拳道，“但明日便是大婚，郡主婚前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出，宗正寺必会封府查问，裴家也必生疑议。届时损的不只是殿下清誉，还有皇家颜面！”

沈照夜将染血的袖口向内折了一道，语气平静：“所以呢？”

秦峥看了一眼屋内的刺客：“此人夜闯寝阁，证据确凿，请殿下准末将就地处置。今夜之事只当殿下梦魇惊厥，对外不泄一字，如此方能保全大局。”

秦峥说得坦然，在他眼里，一个刺客的命、几个下人的冤屈，甚至郡主本人的委屈，都得排在“大局”之后。

青梧倏地抬头。

沈照夜却笑了一声，声音很淡：“你说保全我？”

秦峥道：“是。”

“三重院门，一个刺客轻而易举地进了我的寝阁。如今我还活着，你不先查他是如何进来的，却急着杀掉唯一的活口？”

她望着秦峥：“秦统领，你保的究竟是我，还是皇室的体面？”

秦峥下颌绷紧：“宗室行事，本就不能只论一人得失。”

“我便是那个险些被你们拿去换颜面的那个人。”

沈照夜声音不高，廊下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你们的大局，是我遇刺后仍能体面出嫁，还是府卫让刺客进门的罪责无人追究？”

秦峥沉默片刻，道：“殿下今夜受惊，或许不知此事传入宫中会有何后果。”

“我只知道，尸体不会供出背后主谋，也不会告诉我长春酒是谁下的毒。”

秦峥猛然抬眼，他显然直到此刻才知道，宫赐之酒有毒！

短暂的惊色过后，他的目光越过沈照夜，再次说道：“末将先替他验伤，再作定夺。”

话音未落，他已弯腰去取石阶上的佩刀。

秦峥的手刚碰到刀柄，半掩的门扇骤然向外撞开，厚重木门正撞在他前臂上。

五指一松，佩刀横飞过门槛，沈照夜以手中短刃勾住刀鞘系带，向后一带，整柄刀便滑进了屋内。

青梧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将刀抱走。

这一切不过眨眼工夫，秦峥的手还僵在半空，廊下府卫也全都变了脸色。

“本郡主已经命你解刀。”沈照夜道，“你取刀之前，没有请示，也没有得令。”

秦峥脸色铁青：“末将并无伤害殿下之意。”

“你想杀我留下的活口，便是在断我的生路！”

沈照夜将短刃搁到门边，刀尖轻碰金砖，发出清越的一声。

“秦峥，我现在没有证据说你是同谋，所以不治你的罪。但从此刻起，暂夺你调度府卫之权，交出令牌，留在阶下听命。”

这比当众责打更叫人难堪，秦峥胸膛起伏，身后四名府卫也不安地交换眼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腰间解下一面乌铜令牌，双手呈上。

沈照夜没有亲自去接。

“青梧。”

青梧怔了一下，随即跨过门槛，从秦峥手中接过令牌。

一名贴身婢女，竟代郡主持了府卫令牌。

秦峥看向她，眼底闪过冷意。

“今夜换岗全部暂停。”沈照夜道，“前门、后门、西角门各加两人，原来守门的人不得离开。接下来由青梧替我传令，谁绕过她调动一兵一卒，按同谋拿下。”

青梧答道：“是。”

青梧握紧那面尚带秦峥体温的令牌，她声音仍有些发颤，声音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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