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二章 · 江南贡院

四月十五，京，城南三和店。

沈砚去的不是店里。

他去的是三和店的后门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间小屋，门上没挂牌。屋里坐着一个人，姓吴，叫吴敬。

户部度支司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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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勾当。」吴敬站起来。

「吴主事。」

「你到这里来，不合适。」

「小人今天不是户部的人。」

吴敬看着他。

「那你是？」

「小人是一个想问一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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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坐下。

「问。」

「三和店的驮队，一年往南边四百趟，一百二十趟空回。」沈砚说，「空回的驮子上，装的是什么？」

吴敬没有说话。

「吴主事，小人不办人。」沈砚说，「小人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哪一件？」

「江南贡院，一年往京里送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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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的手在桌上收了一下。

「你问的是「贡院」？」

「小人问的是「送东西」。」

吴敬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上。

「一次。」

「什么？」

「一次。」吴敬说，「一年一次，三年一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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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什么？」

「卷子。」

「卷子不是要在贡院封存三年吗？」

「要封存三年。」吴敬说，「可本房要抄一份。」

「本房？哪个本房？」

「礼部本房。」吴敬说，「礼部仪制司，有一间本房，专管科场事。本房要抄每一科的「墨卷」和「朱卷」。」

「什么是墨卷、朱卷？」

「墨卷是举人亲笔写的卷子；朱卷是誊录手用朱笔抄一遍的卷子。」吴敬说，「考官看朱卷，不看墨卷。朱卷上不写名字，只写号。」

「那墨卷呢？」

「墨卷对号。」吴敬说，「考完了，拆号，朱卷跟墨卷合起来，才知道哪张卷子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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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江南贡院为什么要把卷子送到京里？」

「因为要「复核」。」吴敬说，「一科的卷子，本房要复核。复核完了，存档。」

「复核什么？」

「复核取的对不对。」吴敬说，「一科取一百二十人，复核的时候，会把落榜的卷子也调来抽看。看有没有「该取没取」的。」

「抽看多少？」

「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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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把这一条在心里算了算。

**一科，江南贡院取一百二十人。**

**落榜的，是一千多个。**

**调十份。**

**十份里，能查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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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事。」

「嗯。」

「卷子怎么送到京里？」

「走驮队。」吴敬说，「三和店。」

「哪一条路？」

「从江南贡院出发，走陆路，到江州，从江州转船，走运河，到京。」

沈砚抬眼。

「到江州？」

「到江州。」

「江州有一处青石渡。」

吴敬没有说话。

「吴主事，」沈砚说，「小人问一句：卷子过不过青石渡？」

「不过。」吴敬说，「卷子走的是正道，过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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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看着吴敬。

「吴主事，你收三和店的年礼，一年四百两。」

吴敬的脸白了一下。

「这话是谁说的？」

「御史台顾大人说的。」

吴敬坐着，没有说话。

「小人不是来问这四百两的。」沈砚说，「小人是来问：四百两，你替三和店做了什么。」

吴敬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

「替他们改日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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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日子？」

「到部日。」吴敬说，「三和店的驮队，走四千里的路，有时候会误三两天。误了，户部要罚。罚一次，本路转运判官罚俸一月。」

「所以你替他们改。」

「我改的不是三和店的日子。」吴敬说，「我改的是州县的日子。我把州县的「起解日」改晚两天，三和店就不算误。」

「改哪个衙门的账？」

「州县的起解单。」

「起解单在州县手上。」

「在州县手上，可副本在户部。」吴敬说，「户部有一本「起解总簿」。州县报的起解日，都抄在这本簿上。我改这本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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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改的是「起解总簿」。**

**起解总簿改了，州县的起解单没改。**

**两本对不上。**

**可没有人核过这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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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事，」沈砚说，「小人还想问一句。」

「问。」

「四千里之外，驮队误了，改起解日就够了？驮队误了，账没到，到部日是空的，户部怎么记？」

「到部日是我盖的。」

「你盖的？」

「我盖的。」吴敬低着头，「到部日，是收文的书手盖。可书手盖完了，主事要看一遍。我看着不对，可以重盖。」

「重盖，就把日子提前？」

「不是提前。」吴敬说，「是把日子盖成「该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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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下来。

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敲铜盆，一声一声。

「吴主事，」沈砚说，「你一年盖多少个「该到的日子」？」

「不多。」

「多少？」

「一年……二三十个。」

「一个多少？」

吴敬没有说话。

「二十？三十？」

「三十文。」吴敬说。

「三十文一个。」

「三十文一个。」吴敬说，「三和店一年四百趟，我盖二三十个。」

「二三十个，三十文，一年不到一两。」

「不到一两。」

「那你收的四百两，是什么钱？」

吴敬抬起头。

「四百两，是「不说话」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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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三十文，是改一个日子。**

**四百两，是不说话。**

**这本账上，改日子的钱只有一两。**

**不说话的钱，四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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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事，」沈砚说，「小人再问一句。」

「问。」

「四百两，谁给的？」

「三和店的崔四。」

「崔四的钱，从哪儿来？」

「从脚钱里扣。」吴敬说，「一册账一两二钱，扣一钱。三万册，三千两。三千两里，四百两给我，剩下的……」

他停住了。

「剩下的去哪儿？」

吴敬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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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

「吴主事，小人今天问完了。」

吴敬抬起头。

「你要办我？」

「小人不办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办了。」沈砚说，「你收了四百两，讲了三十年文的话。四年以后，你自己会办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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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十五，城南。

> 户部主事吴敬：收三和店年礼四百两，为其改「起解总簿」二三十条，一条三十文。

> 四百两是「不说话」的钱。

> 脚钱一册一两二钱，扣一钱。三万册，三千两。四百两给吴敬，余者去处未明。

> 江南贡院，一科取一百二十人。卷子一年一送（大比之年），走三和店，经江州，过闸，不入青石渡。

写到「不入青石渡」，他把笔停住。

**不入青石渡。**

**那么青石渡那三格空，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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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吴敬最后那个样子。

**「你要办我？」**

**「小人不办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办了。」**

**这句话，他今天说得比自己想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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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一百二十份卷子，没有一份是本人笔迹。**

**这是吴敬说的朱卷。**

**每个人都在替别人抄，每个人都在抄别人的名字。**

**这就是这一整套「防弊」的规矩，办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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