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三章 · 誊录

四月十八，京，礼部仪制司本房。

沈砚进去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不是没人，是人都在低头。

二十几个人，坐在长条桌前，一人一小块地方，面前一张卷，手边一支朱笔。

没有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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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进来的是本房的一个老吏，姓韩。

「看可以，不许说话。」韩老吏说，「他们抄的时候不能停。一停，笔一断，朱卷上有一处断，整张卷子要重抄。」

「重抄？」

「重抄。」韩老吏说，「一科一千二百张卷子，一张抄一千二百字，二十个人抄一个月。」

「抄一个月。」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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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门口。

屋里只有朱笔在纸上的声音。

沙沙沙。

二十几支笔同时走，声音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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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沈砚低声说，「这一屋人，都是什么出身？」

「都是书手。」韩老吏说，「礼部的书手，五十个。誊录的时候，从各处调人。今年调了六十四个。」

「六十四个，抄一个月？」

「六十四个，抄四十五天。」韩老吏说，「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三班。一班四个时辰，一班二十个人。」

「每人抄多少？」

「一人一天三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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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心里算。

**一人一天三千字，六十四个，四十五天。**

**一千二百万字。**

**一科一千二百张卷子，一张一千二百字。**

**一百四十四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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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这个数不对。」

「哪里不对？」

「按你们的抄法，是九百万字。可要抄的是九百万字，为什么要抄四十五天？」

韩老吏看了他一眼。

「因为要「校」。」

「校什么？」

「校两遍。」韩老吏说，「抄一遍，校一遍。校的时候是两个人对看，一个人念，一个人看，看有没有错字。」

「校两遍，就是三遍。」

「三遍。」韩老吏说，「九百万字，抄三遍，是两千七百万字。六十四个书手，四十五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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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着，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他说，「我想找一个抄手。」

「哪个？」

「一个抄了十二年，改过三个字的。」

韩老吏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沈砚说，「是小人猜的。」

「你猜错了。」

「小人猜错了，那老人家就不必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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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吏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往屋里走了一步，回过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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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房后头有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案，案上有一叠卷。

一个人坐在案后，五十来岁，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皮垂着。

「老崔。」韩老吏说，「有人问你。」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另一只眼睛很亮。

「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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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户部的。」

「户部。」老崔说，「户部的人到本房来做什么？」

「问一句话。」

「问。」

「老人家抄过十二年的卷子？」

老崔没有说话。

「小人不是来办人的。」沈砚说，「小人来问这一句，是因为小人在查另一件事。这一件事跟本房没有干系，可它要用一句话。」

「什么话？」

「一个人怎么在朱卷上改三个字，改了以后，没有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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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坐在那儿，那只亮眼睛看着沈砚。

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有人改过三个字？」

「小人不知道。」沈砚说，「小人只是算出来：」

「算出来什么？」

「一科一千二百张卷子，一张一千二百字，抄三遍，校两遍。」沈砚说，「这么多字，这个「校」，一定不严。校不严，改三个字，就没有人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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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你算得不对。」

「哪里不对？」

「抄三遍，校两遍，这是「规矩」。」老崔说，「规矩是给上头看的。底下干活的人，只抄一遍。」

「一遍？」

「一遍。」老崔说，「校是「两个人对看」。可两个人对看，看的是「有没有漏字」，不是「有没有改字」。改字跟漏字不一样。漏字会看出来，改字看不出来。」

「为什么改字看不出来？」

「因为改的字，「形」还在。」老崔说，「一篇文章，你改一个字，句子还通，意思还顺。看的人看得快，他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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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老人家，你改过？」

老崔没有说话。

「小人问错了。」沈砚说，「小人换个问法：这十二年，本房一共有多少次「改字」被查出来？」

「三次。」

「三次。」

「三次。」老崔说，「三次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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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三次都查出来了，为什么还留着老人家？」

「因为查出来以后，本房要追。」老崔说，「追到最后，追到一个「来历」。」

「什么来历？」

「一个改了字，是谁叫改的。」老崔说，「我三次，一次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

老崔把那只亮眼睛转过来。

「因为说了，我就死了。」他说，「我不说，他们就不能办我。不能办我，我还能在这儿抄。抄一个月，二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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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老人家，那三个字，改的是什么？」

老崔没有说话。

「小人不是来问「谁叫你改」。」沈砚说，「小人问的是「那三个字，是什么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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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下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写着三个字。

> 一、改「不」为「可」。

> 二、改「六」为「八」。

> 三、改「乙」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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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看着那三个字。

**「不」改「可」。**

**「六」改「八」。**

**「乙」改「甲」。**

**三个字，改的全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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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沈砚说，「这是「考官批语」上的字。」

「是。」

「改批语，要改在朱卷上？」

「不是朱卷。」老崔说，「朱卷是誊录的卷子，判语在卷末。改判语，改的是卷末那一行。」

「那一行有考官署名。」

「有。」老崔说，「可署名是「印」，不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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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老人家，小人再问一句。」

「问。」

「这三次，你改了，别人知道吗？」

「知道。」

「谁知道？」

「看卷的人。」老崔说，「一个人改了判语，这一张卷子的名次就变了。名次变了，看卷的人就知道。」

「那看卷的人怎么说？」

老崔把那张纸收回去。

「看卷的人不看。」

「不看？」

「不看。」老崔说，「看卷的人一天看三百张。他不看判语，他看「取」还是「不取」。只要不取的那一格，还是「不取」，他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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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十八，礼部仪制司本房。

> 誊录：一科一千二百张，一张一千二百字。书手六十四，四十五天，抄三遍校两遍（规矩）。底下实抄一遍。

> 老崔，五十三，一只眼坏，抄十二年。改字三次，三次被查出，三次不言来处。

> 三字：不→可；六→八；乙→甲。皆判语。

写到「皆判语」，他把笔停住。

**改判语。**

**一张卷子的判语，一个字之差，就是「取」与「不取」。**

**取了，是举人；不取，是落第。**

**落第的人，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的人，一年花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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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起老崔那只眼睛。

**一只眼睛坏了。**

**抄了十二年，一天三千字。**

**一天三千字，抄十二年，抄了一千三百万字。**

**一个人抄了一千三百万字，只改过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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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我一共改过三个字。」**

**三个字，是三个人的一辈子。**

**而这一屋六十四个书手，抄了十二年，一共改过多少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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