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四章 · 誊录手

四月二十，京，礼部仪制司本房。

老崔今天没有抄。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放在案上。

「你今天又来。」

「小人又来。」

「问什么？」

「问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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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抬起那只亮眼睛。

「哪三个人？」

「改了三个字，改了三个人的名次。」沈砚说，「小人不问这三个字是谁叫改的。小人问：这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老崔没有说话。

「老人家，」沈砚说，「小人今天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抄着三个名字。

**景和六年，江南东路，冯起。**

**景和九年，江南东路，姚安。**

**景和十二年，江南东路，周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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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怎么查到的？」

「小人查不到。」沈砚说，「小人是算的。」

「怎么算？」

「一科一千二百人，判语有「取」，有「不取」，有「备」。小人没有卷子。」沈砚说，「小人有的是礼部本房的「科场录」——每一科取了多少人，谁是一甲，谁是二甲，谁是谁的门生。」

「科场录是公开的。」

「公开的。」沈砚说，「小人把三科的一甲、二甲名单排了一遍，把「名次靠前但后来无声无息」的人挑出来。挑出来九个。」

「九个。」

「九个里，小人挑出三个：一个后来做了县丞，一个回乡了，一个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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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可看出来。

「冯起。」他说。

「老人家认得。」

「我不认得他。」老崔说，「我只认得那一个字。」

他把纸放下。

「景和六年，我改的那个「不」字，是一张卷子的判语。」

「那一张卷子是谁的？」

「不知道。」老崔说，「朱卷上没有名字，只有号。我改的是「第三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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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老人家，改完了以后，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取了没有？」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改完了，那一张卷子进了「取」的那一格。」老崔说，「取的那一格，是要「誊正」的。誊正的时候，会送到另一间屋。另一间屋的人会念一句：三十七号，取了。」

「念的时候，你在？」

「我在隔壁。」老崔说，「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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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很久。

「老人家，」沈砚说，「小人问一句。」

「问。」

「你改那一个字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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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只手从案上收回去，放在膝上。

「我想的是：三十七号写得比别的都好。」

「你看了那一张卷子？」

「我抄的。」老崔说，「我抄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看。三十七号那一篇，写的是「盐」。他写盐，写「盐出于海，而海不属官；官取其利，而不治其海」。这一句，我抄到的时候，停了手。」

「为什么停？」

「因为这一句是真话。」老崔说，「我在本房抄了六年，抄的都是「臣闻」「伏惟」「诚惶诚恐」。抄到这一句，我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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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所以你改了那个字。」

「所以有人叫我改的时候，我改了。」老崔说。

「谁叫你改？」

「我不说。」

「老人家，」沈砚说，「小人问第三种。」

老崔看着他。

「你问。」

「如果那一个字，你没有改。三十七号会怎么样？」

「不取。」

「不取了，他会怎么样？」

「回乡。」老崔说，「回乡，考第二次。第二次考不中，第三次。考到三十五岁，不考了，做塾师。」

「所以他取了，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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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的手抖了一下。

「我改了那一个字，他取了。」他说，「他取了，他做了官。」

「做了官，后来呢？」

「后来，」老崔说，「景和十年，冯起在江南西做县丞。那一年，他管的一件事出了错，死了七个人。他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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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他自尽了。」

「他自尽了。」老崔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尽。我猜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官位，本来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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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有外头抄卷子的沙沙声。

「老人家，」沈砚说，「你刚才说，那三个字，一次也没说。」

「一次也没说。」

「你打算一辈子不说？」

老崔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还给沈砚。

「我今天说了。」

「为什么今天说？」

「因为你带的这三个名字，我认得一个。」老崔说，「冯起。我认得这个名字，是因为景和十年，江南西的公文送到本房抄，我看见了他的名字。」

他把手放回膝上。

「那一年我抄一份公文，抄到一句：江南西县丞冯起，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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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

「老人家，」他说，「小人还有一句话。」

「说。」

「小人要查一件事，要一个人。这个人要在本房抄过卷子，认得朱卷的号，也认得墨卷的字。」

老崔抬眼。

「你要我。」

「小人要你。」

「我不做官。」

「小人不要你做官。」沈砚说，「小人要你说一句话，说完了，你可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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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坐着。

很久。

「三个字，我已经说了。」他说，「我今年五十三，一只眼坏了，另一只也快坏。再抄两年，我就抄不动了。抄不动的人，本房要开销。」

他把朱笔从笔架上取下来。

「你要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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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礼部本房。

> 老崔曰：景和六年改「不」为「可」，卷为三十七号，其人冯起，景和十年官江南西县丞，自尽。

> 「我改了那一个字，他取了。他取了，他做了官。」

> 老崔允作证。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猜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官位，本来不是他的。」**

**这句话，是老崔猜的。**

**可一个人做官做到自尽，多半是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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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起一件事：

**一个字，救了一个人，也害了一个人。**

**老崔改那个字的时候，是想帮他。**

**可那一个字，把一个人推上了一个他坐不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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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我一共改过三个字。」**

**三个字，三个人的命。**

**而这三个字，改的都是——一个人该不该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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