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五章 · 三个字

四月二十三，京，崔宅西厢。

苏慎行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两叠纸。

「沈兄，我把本房的「科场录」抄回来了。」

「抄了多少？」

「景和元年到景和十四年，十四科。」

沈砚把纸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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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摊开第一张。

「我先说我算出来的东西。」

「说。」

「十四科，江南东路一共取了一千六百八十人。」苏慎行说，「一甲八十四人，二甲三百三十六人，三甲一千二百六十人。」

「然后呢？」

「然后我查这一千六百八十人，后来怎么样。」

「怎么查？」

「查「缙绅录」。」苏慎行说，「京里每年刻一本，记天下官员的姓名、籍贯、科分、履历。我借了六本，对照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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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下来。

「看出什么？」

「看出三样。」苏慎行说，「第一样：一甲八十四人，后来做到五品以上的，是五十七人。三甲一千二百六十人，做到五品以上的，是十一人。」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一辈子在七品以下。」

「第二样？」

「第二样：三甲的人，做到县丞、主簿的，占了一半。而这一半里，有六成，都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都在京里「候过缺」。」苏慎行说，「候缺，就是注了缺，等上任。等的时间，从半年到三年。」

沈砚抬眼。

「为什么候缺？」

「因为没有实缺。」苏慎行说，「天下的县丞、主簿，一共九千多个缺。候缺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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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样呢？」

苏慎行把第二叠纸摊开。

「第三样，是我算错的。」

「算什么错了？」

「我原来想：改了三个字，三个人改了命。」苏慎行说，「我把这三个人的「科分」排在一起，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三个人，不在同一科。」

沈砚俯下去。

苏慎行指着纸。

「冯起，景和六年。姚安，景和九年。周穆，景和十二年。」

「三年一科，正好一科一个。」

「正好一科一个。」苏慎行说，「沈兄，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每一科，都在等一个「值得改」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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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苏兄，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苏慎行沉默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他说，「我把这十四科里，所有「名次靠前、后来无声无息」的人，全挑出来了。」

「多少个？」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里，有二十一个，后来做过一件事。」苏慎行说，「他们都做过「候缺」。」

沈砚抬眼。

「候缺，不算「无声无息」。」

「不算。」苏慎行说，「可这二十一个人，候缺的时间特别长。」

「多长？」

「三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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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纸拿起来。

「苏兄，你算这个，算了几天？」

「八天。」

「八天，算出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是我挑的。」苏慎行说，「沈兄，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原谅。」

「什么？」

「我把「三十七个」这个数，告诉了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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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手停在纸上。

「为什么告诉胡八？」

「因为我要问他一件事。」苏慎行说，「我问他：这三十七个人，有没有一个买过「补姓」。」

「他怎么答？」

「他没有答。」苏慎行说，「他反问我一句：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我在替一个户部的人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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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放下纸。

「苏兄。」

「嗯。」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我知道。」苏慎行说，「我今天来，就是来说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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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

「沈兄，」苏慎行说，「我算的这些东西，你看出什么了？」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看出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那三个字，不是「救人」，是「定向」。」沈砚说，「有人每一科挑一个人，改一个字，把这个人推进「取」的那一格。」

「推进去做什么？」

「推进去，他就是一个「有出身」的人。有出身，就能注缺。注了缺，就能候缺。」

「候缺。」

「候缺的时候，他要吃饭，要住店，要花钱。」沈砚说，「他花完了，就要找人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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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抬起头。

「借谁的钱？」

「不知道。」沈砚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候缺三年，手里没有一个钱，这个人就是「可以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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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呢？」

「第二件：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一个候缺三年以上。」沈砚说，「这二十一个人，是「定向」的失败品。」

「失败品？」

「改了字，推进取的那一格，可这个人后来不听话，或者不够用。」沈砚说，「不听话的人，就让他一直候缺。候到最后，他自己会走。」

「走到哪儿去？」

「回乡，做塾师，或者去给人家做幕。」沈砚说，「这一个人，一辈子就是「候过缺」的人。他一辈子记着：我本来能做一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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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

沈砚转过身。

「第三件，是我今天才想到的。」

「什么？」

「这三个人，改了三个字，改了三次。」沈砚说，「三个字，都是「判语」上的字。」

「是。」

「判语是考官写的。」沈砚说，「一个考官写「不」，一个书手改成「可」。可这个书手，改的是「朱卷」上的判语。」

「是。」

「朱卷是誊录的卷子。」沈砚说，「朱卷上的判语，是「抄」下来的。考官写的判语，在「墨卷」上。」

苏慎行抬眼。

「所以——」

「所以，」沈砚说，「书手改朱卷的判语，是「抄错」。抄错，是书手的错。可墨卷上的判语，还写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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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下来。

「那墨卷上的判语，怎么办？」

「墨卷要跟朱卷「对」。」沈砚说，「对的时候，只对「号」，不对「判」。因为判是考官写的，考官写的不会错。」

苏慎行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所以，「不」和「可」，从来没有对上过。」

「从来没有对上过。」沈砚说，「一个人改了朱卷，改了名次。这个名次，改在朱卷上，改在榜上，改在科场录上。可它没改在墨卷上。」

「墨卷在哪儿？」

「墨卷在贡院。」沈砚说，「封存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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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三年。**

**封存三年。**

**三年前的墨卷，已经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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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

「嗯。」

「景和十二年的墨卷，还在不在？」

苏慎行算了一下。

「景和十二年，到今年是三年。」他说，「三年，正好是封存的期限。」

「烧了没有？」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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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

「苏兄，我要去一趟江南。」

苏慎行抬眼。

「去贡院？」

「去贡院。」沈砚说，「我要赶在墨卷烧掉之前，看一眼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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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京。

> 苏慎行核十四科，江南东路取一千六百八十人。

> 一甲八十四，五品以上五十七；三甲一千二百六十，五品以上十一。

> 「名次靠前而无声无息」者三十七，其中二十一，候缺三年以上。

> 结论三条：一字定向；不听话者令其久候；朱卷判语与墨卷判语从不相对。

> 墨卷封存三年。景和十二年之卷，今年到期。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三年。**

**他要在三年到期的最后几个月里，赶到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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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崔改一个字，是因为那一句「盐出于海，而海不属官」是真话。**

**一个抄了六年「臣闻」「伏惟」的人，看见一句真话，手停了。**

**停了手，就改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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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个字，改了三个人的名次。**

**一个人进了一甲，一个落了榜，一个被黜为民。**

**而这三个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字推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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