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六章 · 名次

四月二十六，京，东市茶肆。

胡八在角落里，还是剥瓜子。

沈砚坐下，他没抬头。

「你那个姓苏的朋友，上回来问我一句话。」

「我知道。」

「他问那三十七个人，有没有买过补姓。」胡八说，「我回去查了。」

「查出什么？」

「二十一个候缺三年以上的，有九个买过补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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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九个。」

「九个。」胡八说，「一个人三百贯，九个是二千七百贯。」

「他们的钱从哪儿来？」

「借的。」

「向谁借？」

胡八把瓜子放下。

「京里有「放京债」的。」他说，「候缺的人，缺的时候没有俸禄。缺到了，上任要花路费、要打点、要给上官送「冰敬」「炭敬」。这些钱，只能借。」

「利钱多少？」

「三分。」胡八说，「借一百贯，一年利息三十六贯。」

「三分？」

「三分。」胡八说，「借三百贯，一年利息一百零八贯。一个县丞一年的俸禄是三十六贯，他连利息都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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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那他一辈子还不上了。」

「一辈子还不上了。」胡八说，「所以放京债的人不怕他不还。他上任了，有俸禄；他有俸禄，就要扣。扣多少，不是他说的。」

「扣多少？」

「扣一半。」胡八说，「一个县丞，一年三十六贯，扣十八贯。三百贯加利息，还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胡八说，「二十年还完了，他这个官也做够了。他儿子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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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一个人借三百贯买一个官。**

**做二十年官，还二十年债。**

**这二十年，他在这个位置上，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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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

「嗯。」

「这九个人，现在在哪儿？」

「七个在任上，一个回乡了，一个死了。」

「死的那个，怎么死的？」

「病死的。」胡八说，「京债没还完，人就死了。放债的人去他家，把他家的东西全搬走了。」

「他家有什么？」

「一口箱子，几件衣服，一本缙绅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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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默了很久。

「胡八，我问一句。」

「问。」

「你替这些人办事，你收多少？」

「三百贯里，我收三十贯。」

「三十贯。」

「三十贯。」胡八说，「我一年办三个，九十贯。我在京里过日子，一年要六十贯。剩下三十贯，我寄回家。」

「你寄回家做什么？」

「给我儿子攒。」胡八说，「我儿子十六，我给他攒一门亲事。攒够了，他就娶媳妇，种地。」

「你不让他读书？」

「我教他认字。」胡八说，「认字是为了算账，不是为了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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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茶碗端起来。

「胡八，我问最后一句。」

「问。」

「你办了十一年，办成十一个，三个当官，三个除名。」沈砚说，「剩下五个呢？」

胡八没有立刻答。

他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瓜子拿起来，剥开，吃了。

「剩下五个，」他说，「四个在候缺，一个在等死。」

「等死？」

「一个叫李元。」胡八说，「景和九年补的姓，注了缺，候了六年。六年里，他借了四百贯。去年冬天，他在城南一家小店里，就没起来。」

「怎么没起来？」

「冻的。」胡八说，「他住的那间屋，没有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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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他为什么不回乡？」

「回不去。」胡八说，「他补了姓，改了谱牒。他回乡，他家乡的人认不得他。他爹的坟，他也不能去上。」

「为什么不能去上？」

「因为他成了「别家」的人。」胡八说，「他认了一个同姓的官做本家，他就不是他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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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里人声很响。

沈砚端着碗，没有喝。

**一个人补了姓，改了一页谱牒。**

**他就不是他爹的儿子了。**

**他死了，他的坟上要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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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

「嗯。」

「你办这十一年，你后悔过吗？」

胡八把碟子推开。

「我后悔过。」

「哪一次？」

「第三次。」胡八说，「第三个人，是个山西人，姓王。他卖了三间房，凑了三百贯。我给他办成了，他注了缺，去了南边。」

「后来呢？」

「后来他在任上，把一个案子办错了，被参了一本。」胡八说，「参他的那个人，是他本家。」

「他本家？他花钱认的那个？」

「是。」

「为什么参他？」

「因为他本家要一个「功」。参一个人，是一功。」胡八说，「他本家参了他，立了功，升了一级。他被罢职，回乡路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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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他本家参了他。」**

**三百贯买的那个姓，最后参了他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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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

「嗯。」

「你为什么还办？」

胡八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因为我只会办这个。」他说，「我十六岁进京，在吏部街上卖炊饼。卖炊饼的时候，我看那些人排队，一天一天地站。我看明白了：这条街上的钱，不在炊饼上。」

他把钱数好，压在碗底下。

「我现在五十了。我要是改行，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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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京，东市。

> 胡八：十一年，十一人，官三，除名三，候缺四，死一。

> 九个买姓者借京债：三分利，一百贯一年三十六贯。县丞年俸三十六贯，还本息二十年。

> 一人候缺六年，借四百贯，去年冬冻死于城南。补姓者不得归乡，不得上父坟。

> 一人为本家所参，罢职，死于归途。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页，写了五个人。**

**五个人的命，加起来是三千贯。**

**三千贯，是二百五十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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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起胡八最后那句话。

**「我只会办这个。我要是改行，我做什么？」**

**这句话，苏慎行也说过。**

**「我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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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名次是有价钱的。**

**可这价钱，不是买一个「名次」。**

**是买二十年。**

**二十年里，一个人不能走，不能死，不能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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