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八章 · 一条链

五月初五，京，崔宅西厢。

沈砚把案上的东西全清空了。

案上只摆一张纸。

一张很大的纸，是他从度支司领的「总图」。

他把六样东西一个一个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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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样：江南贡院。**

一科取一百二十人。卷子走三和店，经江州，过闸，进京。

**第二样：礼部本房。**

六十四书手，抄四十五天。改一个判语字，一科一人。

**第三样：三和店。**

一年四百趟，一百二十趟空回。脚钱二万五千两。

**第四样：户部度支司。**

改起解总簿二三十条，一条三十文。到部日重盖。

**第五样：吏部考功司。**

补姓三百贯，改谱牒一两二钱。考功簿一页三栏，过失栏两个字定终身。

**第六样：朔州节度。**

飞驿，白封皮，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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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着，看这六样东西。

**这六样，摆在一张纸上，还是六样。**

**一根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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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日期洗掉。

不看哪一年，不看哪一月，只看「多久」。

**江南贡院到京：一科三年，卷子一年一送。**

**礼部本房抄：四十五天。**

**三和店走：二十天到三十天。**

**户部盖到部日：正月底。**

**吏部注缺：三个月到半年。**

**朔州节度用飞驿：一日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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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六个「多久」。

**六个时间，六个衙门，六种节奏。**

**它们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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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找「东西」。**

**账、册、卷、字、钱。**

**可这条链上，真正在动的东西，不是这些。**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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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他重新画。

这一次不画衙门，画人。

**一个人，江南人，中了举人。**

**↓**

**他考会试。**

**↓**

**他落第，或者他取中。**

**取中，他进一甲、二甲、三甲。**

**↓**

**他注缺。**

**↓**

**他候缺。**

**↓**

**他上任。**

**↓**

**他三年一考。**

**↓**

**他升，或者他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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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停住了。

**这一条线，他从头画到尾。**

**画完了，他看着这一条线，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一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个「衙门」，每一个衙门，都有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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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拿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得慢。

> 一、要中举，须卷子「取」。卷子取不取，在判语一个字。改字者，本房书手。

> 二、要注缺，须「有出身」。出身在谱牒。改谱牒者，考功司书手。

> 三、要注得快，须有举主。举主一个名额三百贯。

> 四、要上任，须有路费、打点。钱从京债借，三分利。

> 五、要升，须考功评语。评语在上官，复核在考功司。

> 六、要兵，须边饷。边饷从漕粮扣，出闸过户部，走飞驿到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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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他把笔放下。

**六条。**

**每一条都是一门生意。**

**每一门生意，都有一个「价」。**

**而这些价钱，加起来，正好是一个人从乡里走到边镇的全部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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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条路。**

**这条路有六个收费站。**

**每一个收费站，收一种钱：卷子钱、谱牒钱、举主钱、京债钱、评语钱、边饷钱。**

**而付钱的人，是走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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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

> 这条链上，六道口。

> 六道口都收钱。

> 收钱的人都说是「规矩」。

> 可规矩不会自己收钱。

> 收钱的人，是「管这一道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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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四行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

**六个「管这一道口的人」。**

**本房书手头目、考功司书手头目、中人、放京债的、上官、边镇。**

**这六个人，互不相识。**

**可他们收的钱，走的是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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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六个人互不相识，那这条链是怎么「连」起来的？**

**一定有一样东西，把这六道口连起来。**

**一样东西，六道口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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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

**一样东西，六道口都认。**

**人认什么？**

**认「名」。**

**一个官的名字，在六个地方都出现：礼部的科场录、吏部的谱牒、吏部的举状、户部的起解簿、考功司的考功簿、兵部的驿传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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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笔拿起来，在纸的正中写了一个字：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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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在「名」的四周画了六个圈。

礼部、吏部、户部、兵部、本房、边镇。

**一个名字，在六个衙门的簿子上，都有一行。**

**六个衙门，各记各的，谁也看不见别人那一行。**

**可只要有一个人，同时看得到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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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放下。

**有一个人，同时看得到六行。**

**那个人，是管考功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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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郑崇礼。**

**考功簿上，一个官一页，三栏：出身、举主、过失。**

**出身这一栏，是谱牒。**

**举主这一栏，是举状。**

**过失这一栏，是评语。**

**三栏，三个衙门的材料，汇到一页纸上。**

**郑崇礼一天看十九页，二十年看一万三千页。**

**他看见的不是官。他看见的是六道口的账，汇在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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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一间屋子太小。

**如果郑崇礼看得见六行，那他为什么不动？**

**二十年，一万三千页，他一个字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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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案前。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五月初五，京，崔宅西厢。

> 六道口：贡院卷子、礼部本房、三和店脚、户部到部日、吏部谱牒与举主、朔州边饷。

> 六道口各收一种钱，皆称「规矩」。

> 六道口互不相识，然皆认一样东西：名。

> 一个名字，在六部簿子上各有一行。能同时看见六行者，只有一人：考功司郎中。

写完，他把笔搁下。

**「能同时看见六行者，只有一人。」**

**这句话写完，他忽然不敢往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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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在黑暗里坐着。

**郑崇礼看得见。**

**看得见，二十年，一个字也不动。**

**那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知道了，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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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链。**

**而这条链的「总账」，在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一天看十九页，看了二十年。**

**他看见了，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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