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京,御史台西廊。
沈砚把那六道口写在纸上,摊在顾延案前。
顾延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他把纸推回来。
「你要弹谁?」
「冯七。」
顾延抬眼。
「冯七?」
「冯七。」
「你算了这么久,算出六道口,六道口上六个人。」顾延说,「你要弹一个月二两的书手?」
「小人要弹冯七。」
---
顾延坐着,看着沈砚。
「说说。」
「六道口,小人一个也弹不动。」沈砚说,「弹本房书手头目,本房会说这是「誊录之误」;弹三和店,三和店会说这是「脚行生意」;弹户部主事,户部会说这是「到部日之差」;弹郑老爷——」
他停了一下。
「弹郑老爷,小人弹不动。」
「所以你要弹冯七。」
「冯七是唯一一个,能拿出「实证」的人。」沈砚说,「他改过一千三百余行,一行有一行的墨,一行有行的客。改谱牒是「文书不实」,律有明文。」
---
顾延把笔拿起来。
「你知道弹冯七,会怎么样?」
「冯七会死。」
「冯七死了,这条链还在。」
「链还在。」沈砚说,「可链上会有一个口子。」
---
顾延放下笔。
「沈砚,本官问你一句。」
「大人问。」
「你要弹的,是「事」,还是「人」?」
---
沈砚坐在那儿。
很久。
「小人要弹的是「事」。」
「那你就不该弹冯七。」顾延说,「冯七是「人」。你弹他,是弹人。」
「可事在文书上,人在文书后面。」沈砚说,「小人弹不了文书,小人只能弹人。」
「你弹了冯七,事就完了。」顾延说,「这就是本官九年只弹倒一个人的缘故:本官弹的都是人。人被弹倒了,事还在,换一个人接着做。」
---
屋里静了下来。
「大人,」沈砚说,「小人有一句。」
「说。」
「大人说的「事」,是什么样子?」
顾延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一张旧纸揭下来。
---
纸上是一份弹章的抄件。
顾延把纸摊在案上。
「这是景和三年,本官弹循州盐课的那一本。」
沈砚俯下去。
弹章不长。
> 臣闻:循州盐课,岁额八万引,实销五万引。其余三万引,出于「补配」。
> 补配者,以他州之盐,充本州之额。他州之盐,不入官仓,不入课册。
> 臣请:下户部核循州五年盐课,凡「补配」一项,皆令具数上报。
---
「大人弹的是「补配」这一项。」
「弹的是这一项。」顾延说,「本官没有弹循州的盐官。本官弹的是:盐课制度里有一个「补配」的口子,这个口子可以装三万引盐。这个口子不堵,换十个盐官也没用。」
「后来呢?」
「后来户部核了五年,查出「补配」七万引。循州盐官罢职,制度改了。」
「改了什么?」
「改成「补配须报部,一引一报」。」顾延说。
「那这个口子还在?」
「还在。」顾延说,「可它现在每年只装两千引,不是三万引了。」
他把弹章收起来。
「这就是「弹事」。你弹不倒一个人,你把一个口子缩小了。」
---
沈砚坐着。
「大人,」他说,「小人弹不了事。」
「为什么?」
「因为小人的事,不是一州的盐,是六个衙门的规矩。」沈砚说,「小人写「凡某某皆令具数上报」,小人不知道该报给谁。」
---
顾延笑了一下。
「这一句,是本官九年里听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他把弹章叠好,放回墙上。
「沈砚,本官告诉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本官弹了九年,弹的四十一本,只有三本「弹事」。剩下三十八本,弹的都是人。」
他把手放在案上。
「本官不是不想弹事。本官是不会弹事。」
---
「为什么?」
「因为弹事要「数」。」顾延说,「你要弹一个口子,你得说清这个口子一年装多少。说清了这个数,你才算弹事。说不出数,就是弹人。」
他伸手,指着沈砚那张纸。
「你手上有数。」
---
沈砚坐着。
「大人,小人手里有一个数。」
「说。」
「江南东路,十四科,取一千六百八十人。其中「名次靠前而无息」者三十七,候缺三年以上者二十一,买姓者九,借京债者九,冻死一人,为本家所参者一人。」
顾延没有说话。
「本官要的不是这些。」他说,「这些是「果」。本官要「因」。」
「因在哪儿?」
「你自己刚才说了。」顾延说,「「六道口,各收一钱,皆称规矩」。你的因是:**六道口无一本总账。**」
---
沈砚抬起头。
「总账?」
「六部各记各的。」顾延说,「贡院的科场录,礼部的本房簿,户部的起解总簿,吏部的谱牒、考功簿,兵部的驿传簿。六本簿子,没有一本知道另外五本。」
他把手松开。
「所以一个人可以同时在这六本簿子上出现,六个衙门,没有一个看得出「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花了多少钱」。」
---
沈砚坐着。
「大人,」他说,「那要怎么办?」
「立一本总账。」顾延说,「一个官一个人,从落第到上任,从上任到升迁,一路上在六个衙门里留下的每一行,汇在一页上。」
「汇在一页上,谁看?」
「考功司看。」顾延说,「考功司本来就该看。可考功司现在只看三栏:出身、举主、过失。」
他把笔拿起来。
「你把它改成六栏。」
---
屋里很静。
沈砚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六栏。**
**他今天才想到:那本册子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改的东西。**
---
「大人,」沈砚说,「改一本册子,要郎中点头。」
「要。」顾延说,「郎中不点头,你的奏疏就是一张纸。」
「郎中会点头?」
「不会。」顾延说,「可你把这一条写上,二十年以后,会有人点头。」
他把笔放下。
「沈砚,你今年十九。本官五十三。本官写的奏章,没有一本活过十年。你写的那一本,也许能活二十年。」
---
那天夜里,沈砚在灯下写。
他写了三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摊开。
一共一千六百四十字。
不是弹章,是一份「请立总册疏」。
开头第一句:
> 臣闻:天下之弊,不在无制,在乎制与制不相通。
---
第二天,他把奏疏拿给顾延看。
顾延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有说话。
「大人,怎么样?」
「太长。」顾延说,「本官替你砍。」
他拿过笔,从第一行开始划。
划到最后,一千六百四十字剩了二百八十个字。
---
沈砚看着那二百八十个字。
「大人,」
「嗯。」
「这一篇,小人算了两个月,写了三个时辰。」
「本官知道。」顾延说,「可送到御前的奏章,超过三百字的,吏部不看,通政司不收。」
他把笔放下。
「你要写长的,先写短。」
---
那天下午,顾延把短的抄了一份。
抄完,他把两份并起来,看了一眼。
「两份都递。」他说。
「都递?」
「长的递通政司,走正路。」顾延说,「短的,本官自己递。」
「大人要弹什么?」
「本官不弹。」顾延说,「本官「风闻奏事」。本官的奏章,只写一句:江南科场有弊,请下吏部察。」
---
沈砚抬眼。
「大人要弹的是「江南科场」?」
「本官弹的是「有弊」两个字。」顾延说,「「有弊」不是罪。可「有弊」能开一个口子。口子开了,才能送人进去查。」
他把奏章放进袖子里。
「你那个冯七,本官不弹。」
「那谁弹冯七?」
---
顾延抬起头。
「没有人弹冯七。」他说。
---
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五月初八至初九,御史台。
> 顾延曰:弹人易,弹事难。弹人换一个人,弹事缩一个口。
> 奏疏一千六百四十字,砍为二百八十字。曰:要写长的,先写短。
> 顾延上「风闻奏事」:江南科场有弊,请下吏部察。不弹冯七。
写到「不弹冯七」,他把笔停住。
**没有人弹冯七。**
**这是顾延故意留的。**
---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明白顾延的意思了。
**冯七不能弹。**
**冯七一弹,考功司就要查。考功司一查,那一千三百行字就要对上「客」。对上了,那二百个补姓的人,全部除名。**
**二百个人,一辈子。**
**而这二百个人里,有一百多个,是穷人拿着二十文来改一岁的。**
---
他翻过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弹一个司吏,能牵出什么。**
**牵出二百个「冒籍」的人。**
**而这二百个人,不是这条链的「因」。他们是这条链的「果」。**
**弹他们,就是弹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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