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三十章 · 贬

五月十七，京。

顾延的奏章递上去，第九天。

第九天早上，沈砚去御史台。

西廊第三间的门开着。

屋里空了。

不是搬空，是**人去空**。

三张案还在，纸不在了。墙上的地名还在，写着地名的纸被人一张一张揭走了，只剩下墙上的胶痕。

地上有几片碎纸。

沈砚蹲下去，捡起一片。

纸上只有一个字，被撕了一半。

**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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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勾当。」

沈砚回头。

廊下站着一个御史台的老吏。

「顾大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

「前日夜里。」老吏说，「批下来了。柳州。」

「柳州。」

「柳州。」老吏说，「安南道柳州，从九品司仓参军。」

「从九品。」

「从九品。」老吏说，「顾大人原来是正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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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门口。

「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老吏想了一下。

「有。」他说，「他走之前，把一个匣子交给了门房，说等一个人来拿。」

「什么匣子？」

「我不知道。门房在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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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是木的，不大，两个巴掌长。

沈砚打开。

里面是七张纸。

他一张一张拿出来。

**循州。连州。房州。柳州。崖州。潮州。柳州。**

最上面那一张，是他今年写的：**柳州，景和十五年。**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新添的：

> 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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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七张纸放回匣子。

「老人家，」他说，「顾大人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吏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回没有写贬所。」老吏说，「他说，这一回是别人替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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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沈砚去了吏部。

他去考功司，问批下来的文书。

书吏翻了簿子。

「顾延，御史，风闻奏事不实，着降三级，授安南道柳州司仓参军。」

「批的是「不实」？」

「批的是「不实」。」

「哪一句不实？」

书吏看了他一眼。

「「江南科场有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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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那儿。

**「江南科场有弊」这一句，批了「不实」。**

**可这一句，是真的。**

**他知道是真的。**

**老崔知道是真的。**

**冯七知道是真的。**

**苏慎行算出来的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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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勾当。」书吏低声叫了他一句。

「嗯。」

「你是不是也递了一份？」

沈砚抬眼。

「什么？」

「通政司那边，前几日收了一份一千六百四十字的奏疏。」书吏说，「署的是「户部度支司仓案勾当沈砚」。那一份，没有批。」

「没有批？」

「没有批。」书吏说，「压着。通政司的规矩，超过三百字的奏疏，不进。压着，就是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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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一千六百四十字。**

**压着。**

**二百八十字。**

**批了「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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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份长奏疏的底稿拿出来，摊在灯下。

一千六百四十字，写了他两个月。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六道口无一本总账」那一句，他把手按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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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延的奏章批了「不实」，不是因为他写错了。**

**是因为他写得太短。**

**二百八十字，只够说一句「江南科场有弊」。没有数，没有凭，没有「哪一科、哪一张卷、哪一个字」。**

**一句没有数的话，是「风闻」。**

**风闻奏事不实，要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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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灯下。

**如果他的一千六百四十字递上去，会怎么样？**

**会压着。**

**压着，就是「没有人看」。**

**而顾延的二百八十字，虽然批了「不实」，可它进了御前。进了御前，才有「下吏部察」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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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

> 顾延之贬，非因「不实」。因长疏压于通政司，短疏独进，遂独当其罪。

写完，他停住。

**独当其罪。**

**一个人替他挡了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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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写：

> 短疏有罪，长疏无功。此亦一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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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有人敲门。

沈砚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旧袍子，手里提着一只包袱。

是顾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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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愣了一下。

「大人。」

「本官明日走。」顾延说，「今晚住城南的车马行。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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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下。

顾延把包袱放在膝上。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来？」

「不知道。」

「本官来交代一件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

「这是本官九年弹的四十一本弹章，一份一份列出来。」顾延说，「哪一本弹的什么事，哪一本查出什么，哪一本没有查出。」

沈砚接过来。

纸很重。

「大人把这个给小人？」

「给你。」顾延说，「本官走了，这些东西带不走。带到柳州去，路上会丢。」

「大人要小人做什么？」

「留着。」顾延说，「有一天你写奏章，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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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纸折好。

「大人，」他说，「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江南科场有弊」，大人明知道这一句会批「不实」，为什么还这么写？」

顾延笑了一下。

「因为本官要它批「不实」。」

沈砚抬起头。

「什么？」

「本官要是写「请下吏部察江南科场」，通政司会压着。」顾延说，「本官写「有弊」，吏部就要驳。吏部一驳，这一句就进了「驳议」的册子。驳议的册子，二十年不销毁。」

他把手放在膝上。

「本官被贬一次，这一句就进了册子，二十年不销。二十年后，有人翻出来，会看见：景和十五年，有个御史说江南科场有弊，被贬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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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大人，」他说，「你这是拿自己去换一行字。」

「拿自己去换一行字。」顾延说，「本官这辈子，只换得起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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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站起来。

「沈砚。」

「在。」

「本官走了，御史台还有别人。可本官告诉你一句实话：本官这一走，江南的事，三年之内不会再有人提。」

「为什么？」

「因为本官是一个「例子」。」顾延说，「一个人被贬了，下一个想说话的人，会先看看他被贬到哪儿去。」

他把包袱提起来。

「三年。你要在这三年里，把数算出来。」

「算出来做什么？」

「算出来，」顾延说，「等下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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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走到门口，回过头。

「还有一件。」

「大人请说。」

「本官这回没有写贬所。」他说，「是吏部写的。他们给我写了柳州。」

他笑了一下。

「巧了。本官本来也想写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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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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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把小册摊开。

他写了很久。

> 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七，京。

> 顾延贬安南道柳州司仓参军，从九品（原正七品）。事由：「江南科场有弊」一句，批「不实」。

> 小人长疏一千六百四十字，压于通政司，未进。短疏二百八十字，独进，独当其罪。

> 顾延曰：本官要它批「不实」。驳议之册，二十年不销。

> 顾延曰：本官这一走，江南三年之内无人再提。三年，把数算出来。

> 顾延留弹章四十一本目录。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三年。**

**他今年十九。三年后，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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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灯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这一卷做的事，跟顾延做的事，正好相反。**

**顾延写短的，把自己送走了。**

**他写长的，被压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进了御前，一个进了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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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没有睡着。

**「六道口无一本总账。」**

**这一句，是他这一卷算出来的。**

**这一句，没有递到御前。**

**它现在只在他自己的小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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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他弹的人没有被贬。**

**替他弹的人被贬了。**

**而那个「弹的人」临走前跟他说：三年，把数算出来。**

**三年之后，他要拿这一堆数，去找下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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