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柳絮步

夜色渐深，林长生沿着林间小路，来到林婉儿的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

里面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

林长生推门而入。院子里点着几盏灯，垂柳环着一方小池塘，亭子就建在池塘中间。

林婉儿正坐在亭子里喝茶。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贴身长裙，外罩轻薄纱衣。裙领比平日低了些，衣料自然勾勒出胸前柔和饱满的弧度，肩部白皙，腰间的细带衬得腰身愈发纤细。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了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林长生走过石径，在亭外停下。

“白天的事，我来向婉儿姐道谢。”

林婉儿眉梢微挑：“白天在矿场，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点事，还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值。”林长生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若不是婉儿姐替我担下这件事，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过去。”

林婉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明白。”

林长生看着她，郑重地道：“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会还。”

林婉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年纪不大，倒是把人情算得清楚。”

“欠别人的，总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还？”

林长生略一思索。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婉儿姐要是现在就想好了，也可以先告诉我。”

林婉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你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重新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吧。至于还人情的事，以后再说。”

林长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清淡，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许知微身上。

“听说她出关了？”林婉儿问。

“嗯。”

“还一招击败了林虎？”

“茶馆里的人都这么说。”

林婉儿轻轻摇头。

“林虎虽然有些本事，可与真正的天才相比，还是差得远了。许知微这次闭关，实力恐怕又有精进。”

林长生没有接话。

一个月之约，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事情。

他如今不过炼气一层，连突破炼气二层都没能成功。许知微却能一招击败炼气五层的林虎，两人之间的差距，绝不是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抹平的。

林婉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不过，”

林婉儿话锋一转，“她这人有个毛病——傲。越是觉得稳赢，越不会出全力。你的机会，就在她的第一招。”

她顿了顿，问道：“你听说过柳絮步吗？”

林长生目光一动。

“身法？”

“没错。”

林婉儿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塘中被夜风吹皱的水面。

“这套身法并不以速度见长，讲究的是卸力、借力。遇到比自己强的人，硬碰硬往往讨不到好处。与其想着如何挡住对方，不如想想怎么让对方的力量落空。”

林长生认真听着。

“你的意思是，避开她的攻击？”

“只是躲开第一下，可不够。”

林婉儿回过头。

“真正的身法，不是看见拳头过来才慌忙躲避。你得提前判断对方的动作，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又该借着对方的力量转开。”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尤其是面对许知微。她的第一招，你或许能靠运气避开。可她不会站在那里等你喘气，第二招、第三招，很可能紧接着就来了。”

林长生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接住三招，并不是简单地躲开三次攻击。对方的实力远胜于他，只要被正面击中一次，恐怕就很难再有机会。

“婉儿姐愿意教我？”

林婉儿看着他，笑道：“你都亲自找上门了，我若是不教，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

林长生也笑了。

“那我就先谢过婉儿姐了。”

“别急着谢。”

她重新坐回石凳，端起茶盏。

“柳絮步看着简单，练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你若是吃不了苦，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吃苦倒还行。”

“是吗？”

林婉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

第二天夜里，林长生再次来到林婉儿的住处。

这一次，两人没有在亭子里久坐。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经收拾出来，旁边放着几块用来标记位置的石头。

林婉儿站在空地一侧，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

林长生走到她面前。

“先记住一点，柳絮步最重要的不是步子有多快，而是重心。”

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脚下站不稳，步子迈得再漂亮也没用。对方稍微一推，你就会失去平衡。”

说着，她抬手朝林长生肩头轻轻推去。

林长生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脚跟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踉跄几下，险些坐到地上。

林婉儿忍着笑看他。

“这才刚开始，你就站不稳了？”

林长生站稳身体，拍了拍衣摆。

“刚才那一下不算，我还没准备好。”

“好，那我再给你一次准备的机会。”

她重新站好。

“这次看清楚我的脚。”

林长生收起玩笑，目光落在她的步子上。

林婉儿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脚下的变化，也试着按照她教的方法卸开力道。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身体刚转过去，脚下便绊在了一起。

砰！

他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林婉儿伸出手，眉眼含笑。

“起来。”

林长生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顺势拍掉身上的尘土。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套身法，恐怕比我想的难练得多。”

“现在才知道？”

林婉儿笑着收回手。

“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院子里不时传来摔倒的声音。

有时是他判断错了方向，有时是步子迈得太大，重心偏移，还有几次，他明明已经避开了林婉儿的手，却因为急着站稳，反而把自己送到了更难受的位置。

林婉儿没有急着催他，只在每次失误后指出问题，让他重新来过。

“别只想着躲。”

“脚下。”

“重心太高了。”

“对方的手还没收回去，你急着往前做什么？”

她说得不快，却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林长生也渐渐摸到了门道。

柳絮步并不是一味后退，更不是把身体扭成奇怪的姿势。它要求人在受到压迫时保持平衡，在对方力量落下的瞬间找到空隙，再借着那股力量改变自己的位置。

看似轻飘，实则处处都要控制。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一连十几次，他都没能顺利完成动作。

第十七次摔倒后，林长生坐在地上，抬头看向林婉儿。

“婉儿姐，我怀疑你这套身法还有个隐藏效果。”

林婉儿低头看他。

“什么效果？”

“练得越久，离地面越近。”

林婉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贫嘴，起来。”

林长生借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最后一次？”

“你说呢？”

“那就是还有。”

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再抱怨，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抢先动作，而是盯住林婉儿的肩膀和脚步，等她出手后才顺势侧身。

她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袖掠过。

林长生脚下微转，借着那股力量向旁边卸开，身体晃了晃，终于没有倒下。

虽然姿势算不上漂亮，却总算稳稳站住了。

林婉儿眼中露出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第十八次，总算有点样子了。”

林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前面十七次都在交学费？”

“当然。”

林婉儿答得理直气壮。

“不过，你这学费交得也不算冤枉。至少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摔了。”

林长生笑着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勉强摸到了门槛，距离真正掌握柳絮步还差得远。

可比起最开始连站都站不稳，如今至少已经有了一点进步。

这就够了。

林婉儿走到一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药酒，递给他。

“拿着。回去擦一擦，明天身上怕是要青一块紫一块。”

林长生接过药酒，掂了掂。

“今晚摔了十七跤，这一瓶够不够？”

林婉儿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算账。怎么，练功还打算跟我讨报酬？”

“那倒不是。”林长生把药酒收好，朝她挑了挑眉，“就是怕明天疼得起不来，辜负了婉儿姐的一番苦心。”

“嘴倒是越来越贫了。”

林婉儿笑着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练乱的衣领，又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行了，回去吧。”她收回手，“明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别赖我手重。”

林长生握着那瓶药酒，郑重道：“多谢婉儿姐。教身法的人情，加上白天那件事，我都记着。”

林婉儿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真想谢我，就把柳絮步练出个样子来。”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明晚，可不许迟到。”

林长生望着她的背影，笑道：“婉儿姐亲自教，我哪敢？”

他转身出了院门。夜风穿过垂柳，池塘里的水纹轻轻晃着。

柳絮步，他才刚摸到门槛。而离约战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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