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八道体

夜深，人静。

林长生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

体内灵气沿着残篇的路线缓缓运转，一周天，又一周天。丹田处那团温热的气流越聚越浓，像一汪被不断注水的泉眼，水面一点点上涨，触到了某层无形的薄膜。

他没有急。

上一次，他在这里被拦了整整三天，前两天灵气始终攒不够劲，第三天勉强冲了一次，还被挡了回来，震得胸口发闷。

这一次，他只是沉稳地运转着，不催，不赶。

不知过了多久，泉眼的水面轻轻一晃——

薄膜破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像指尖戳破了一层窗纸。温热的气流轰然散开，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一片熨帖。

炼气二层，成了。

林长生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怀里的铜钱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心头一动，连忙将铜钱取出，意识沉入那片灰蒙空间。

石台上光华一闪。

可支配寿元：三十五年。

林长生怔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突破之前，可支配寿元明明只有三十年。

如今竟多了五年。

“三十加五，三十五…………”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眼中渐渐浮现出喜色。

照这个速度，等修炼到炼气五层时，积攒下来的寿元应该就足够兑换那件能够直接提升一层修为的道具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得抓紧修炼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一件事。

当初突破炼气一层的时候，寿元似乎并没有增加。

难道是因为炼气一层只是刚刚入门，还算不上真正的突破？

而这次从炼气一层突破到炼气二层，前后也就十天左右，铜钱便多出了五年可支配寿元。

林长生摸了摸下巴。

究竟是每突破一层都会增加寿元，还是只有达到某个境界才会增加，现在还不好说。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修为越高，他能支配的寿元就有可能越多。

第二天傍晚，他照例去了林婉儿的住处。

院子里，垂柳依依。林婉儿正坐在亭中喝茶，见他进来，随口道：“来了？”

话音未落，她端茶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长生身上，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你…………你突破了？”

她快步走到林长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已经能修炼了？”

林长生脚步一顿，随即笑道：“婉儿姐好眼力。”

林婉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越发古怪。

“炼气二层？”

“嗯，昨夜刚突破。”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十天前，你应该还没有炼气吧？现在居然已经炼气二层了…………”

她一时没再说话，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长生摊了摊手。

“可能是以前没找对方法吧。”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若不是那枚铜钱，以及铜钱中出现的残篇，他恐怕还和从前一样，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至于铜钱的秘密，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出口。

林婉儿看了他半晌，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你小子身上，古怪的地方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她重新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不过有一句，我得提醒你。”

“婉儿姐请说。”

“修炼快是好事，可根基不稳，往后有你哭的时候。这几天，你把柳絮步多练几遍，沉下心来，别光想着往上蹿。”

“记下了。”

林婉儿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亭外。

“来，趁着今天有空，再练几遍给我看看。”

林长生跟了过去，在院子里站定。

林婉儿指点了几句，林长生便照着练了起来。几遍之后，他的步伐渐渐顺畅，转身时也比之前稳了不少。

林婉儿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记住，别想着硬扛，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才有机会脱身。”

林长生又练了几遍，直到额头渗出细汗，这才停下。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婉儿道，“回去之后也别偷懒。”

林长生笑道：“婉儿姐放心，我可不想下次再被人追着打。”

“知道就好。”

从林婉儿住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长生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路过演武场时，被一阵喧哗声绊住了脚步。

演武场上，几个林家子弟正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热闹。他本不想多事，可人群里一道声音，偏偏叫住了他。

“哟，这不是林大废物吗？”

林长生停下脚步。

说话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壮硕，眉眼间和林虎有七分相似。

林豹。林虎的亲弟弟，炼气三层。

放在以前，这人是林长生最不想遇见的几个之一。仗着大哥林虎在族中年轻一辈里横着走，林豹没少找他的麻烦。言语挤兑都是轻的，动手“切磋”也不是一回两回。

“有事？”林长生淡淡道。

林豹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没事就不能跟你叙叙旧了？”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林长生心里清楚，林豹今天这火，恐怕不全是冲他来的。前几天茶馆里的事早就传遍了林家：许知微出关，一招击败炼气五层的林虎。林虎丢了大人，闭门不出，他这个当弟弟的，脸上自然也挂不住。

“叙旧就不必了。”林长生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林豹一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我让你走了吗？”

林长生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林豹嗤笑，“听说你最近挺能蹦跞啊，又是进矿场，又是往婉儿姐那儿跑。怎么，攀上高枝了，连我这个老熟人都不认了？”

林长生平静地说：“让开。”

“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他让豹哥让开？”

“这废物疯了吧？”

林豹的脸沉了下来。

“林长生，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没人收拾你，你就长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右拳一握，灵气涌动，一拳直捣林长生面门！

炼气三层的一拳，带起一阵劲风。

林长生瞳孔微缩。

这一拳要是放在半个多月前，他躲都躲不开。可现在——

他脚下微转，身体向侧方一让。

柳絮步。

林豹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的发梢。

“嗯？”林豹一怔。

周围的哄笑声小了些。

“躲开了？”

“这身法倒是有些门道。”

林豹冷哼一声，变拳为掌，横扫而来。这一掌又快又狠，封住了林长生左右腾挪的空间。

林长生不退反进，顺着掌风的方向向后一仰，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掌力最弱的地方。掌风掠过胸前，他只觉得胸口一闷——

贴身穿着的软甲，悄然化去了一部分力道。

那是他花四十年寿元，从道藏里买下的护甲。薄如蝉翼，贴身穿着，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好小子！”林豹怒了。

接连两招落空，他脸上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一个“废物”都拿不下，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气全力运转，双拳齐出，拳影如雨点般罩向林长生。

这一下，林长生躲得辛苦了。

柳絮步讲究卸力借力，可对方拳头又密又快，他只能不断后退、侧闪，偶尔实在避不开的，就用肩膀、手臂硬接。

软甲替他卸去了一部分冲击，可剩下的震荡，依然震得他气血翻涌。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林长生额头见汗，呼吸渐重，脚步却始终没乱。

而林豹，越打越心惊。

他炼气三层，对方明明曾经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如今交手这么久，对方却能凭着一套身法不断避开他的攻击，灵气运转也不见半点滞涩。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任他欺负的废物？

“你——”

林豹一拳逼退林长生，喘着粗气。

“你什么时候突破炼气境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突破炼气境了？”

“不会吧？十天前他不还是个废物，连炼气境都没突破吗？”

“不是炼气期，怎么会有如此效果？根本发挥不出这种身法的威力吧？”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齐齐落在林长生身上。

林长生站稳身体，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否认。

林豹死死盯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大哥林虎被许知微一招击败的事，想起这些天族里那些异样的眼光，想起自己刚才十几招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好！好！”他咬牙切齿，“躲得倒是挺快！我看你修炼的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诀，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长生道体，根本就是王八道体！就会缩头挨打！”

“王八道体”四个字一出，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林长生自己也差点没绷住。

王八道体。

这外号，倒是贴切得很。

他确实只会躲，只会挨打。从头到尾，他连一拳都没还过。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怎么还——残篇是修炼功法，柳絮步是身法，他手里，根本没有一门像样的攻击手段。

林豹骂完，似乎也觉得再打下去只是自取其辱，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等着！”

撂下这句，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演武场上，众人看林长生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林长生没多停留，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了很久。

今天这一架，赢了吗？

没有。他连一拳都没打回去。

可也没输。炼气三层的林豹，十几招下来，没伤到他一根汗毛。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靠的是三样东西——对方轻敌、柳絮步，还有那件软甲。

要是换成炼气四层、炼气五层呢？要是换成许知微呢？

光会挨打，早晚有一天，会被打死。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轻声自语：

“得找一门攻击的功法了。”

林家有一处斗技阁，收藏着林家多年积攒的斗技功法。

斗技阁共分三层。一楼收录适合炼气期修炼的基础斗技，二楼则收藏筑基境层次的斗技，至于三楼，存放的都是林家珍藏的核心传承，平日里只有族长和长老才有资格决定谁能进入。

林长生如今炼气二层，自然只能进入一楼。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一楼的斗技已经足够了。

林长生站起身，推开窗，看向斗技阁的方向。

“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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