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憨子催船，大使上架

周宸到福州船厂那天，正赶上晌午开饭。

船坞里蹲着三百来号水手啃窝头，周宸也蹲在人群里啃蘑菇，边啃边跟旁边老水手唠嗑：“大爷，你们这船厂多少人？”

老水手往嘴里塞了口窝头：“账上记着五百，实际就我们这三百来号。”

“那二百人呢？”

“吃空饷呗。”老水手压低声音，“船厂大使赵德贵报五百人，领五百人的饷，实际就给三百人发钱，剩下二百人的饷他自个儿揣兜里了。”

周宸把蘑菇咽下去：“他揣多久了？”

“打我来就有，少说三四年了。”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溜溜达达往船厂大堂走。大堂里摆了一桌酒席，船厂大使赵德贵正陪着几个穿官袍的推杯换盏，桌上鸡鸭鱼肉堆得冒尖。周宸掀帘子进去，赵德贵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当回事：“什么人？船厂重地，闲人免进——”

“我姓周。”周宸蹲到桌边上，“赵大人，我问你个事儿，你这船厂账上多少水手？”

赵德贵脸色微变，搁下酒杯：“五百人，都按册在编……”

“那为啥船坞里就三百来号？”

“这……轮休！对，轮休！剩下二百人今天歇班……”

“歇班？”周宸回头指了指船坞，“那为啥我方才问了一圈，没人听说今天有人歇班？再说了，歇班的人饷银照发不？”

赵德贵额头上开始冒汗：“周公子，这事儿……下官回头查查……”

“不用回头。”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帮他抄的名册，“你这册子上头，张阿三、李阿四、王二麻子——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赵大人你起名能不能用点心？我上辈子给游戏角色起名都比你认真。”

赵德贵脸白了：“这、这是底下书吏记的……”

“书吏记的？”周宸翻到最后一页，“那这页签字是谁的？赵德贵仨字写得挺大，跟书吏笔迹不一样。”

赵德贵膝盖一软，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周公子！下官知错了！下官这就补发饷银——”

“补发是肯定的。”周宸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大堂门口那架搁匾额的龙门架，“你上去。”

赵德贵仰头看了看那架子，两丈多高，上头横梁上还挂着块“海波不扬”的匾，腿肚子直转筋：“周公子！下官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周宸把他拎起来往架子底下走，“我又没打你，就让你上去吹吹风。我姐说了，吃空饷的比收税的还坏，挂起来晾晾。”

赵德贵被挂在了龙门架横梁上，双手绑着吊在匾额旁边，底下三百水手端着窝头仰头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周宸蹲在架子底下，冲水手们招手：“来，你们挨个过来领钱。赵大人说了，今天把欠的饷银全补上。”

水手们一开始不敢动，老水手第一个壮着胆子凑上来，周宸翻着账本给他算：“你一个月饷银多少？”

“回周公子，账上是八钱银子……”

“那赵大人发你多少？”

“六钱……”

“差二钱。他欠你多久了？”

老水手掰手指头算了算：“三年多……”

周宸低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抬头冲架子上的赵德贵喊：“赵大人！听见没？三年多，一个月欠二钱，一人就是七两多，三百人就是两千多两。你捞了多少？”

赵德贵在架子上晃荡着哭：“下官这就补！全补！把私房银子也添上——”

“那你添。”周宸蹲下来接着给水手们算账，算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福建巡抚孙传庭闻讯赶来了。

孙传庭是个干瘦中年人，一脸精干相，进船坞看见赵德贵挂在龙门架上，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周公子，下官来迟——”

“孙大人来得正好。”周宸站起来拍拍手，“你这船厂大使吃空饷吃了三年多，你知不知道？”

孙传庭脸色沉下来：“下官失察。赵德贵是福建都司刘应麒举荐的，下官到任不久，还没顾上清查……”

“刘应麒？”周宸歪头，“他知不知道赵德贵吃空饷？”

孙传庭犹豫了一下：“刘应麒与赵德贵是同年，下官怀疑……他知情。”

“那把他叫来。”周宸找了把椅子坐下，“我一块儿问问。”

刘应麒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官，穿一身都司官袍，进船坞先看见赵德贵挂在架子上，脸色变了变，随即堆出笑来：“周公子，赵德贵糊涂，下官这就带回去严加管教——”

“你带回去？”周宸抬头看他，“刘大人，赵德贵吃空饷三年多，一年贪两千多两，三年就是六七千两。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胃口，分你多少？”

刘应麒笑容僵住：“周公子这话从何说起？下官与赵德贵只是同年之交……”

“同年之交？”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查来的账本，“那为啥船厂每季度给都司衙门送‘节敬’？一年四回，一回一百五十两。刘大人，你这‘同年之交’挺值钱啊。”

刘应麒脸白了，嘴上还硬：“那是……那是船厂按例送的……”

“按例？”孙传庭在旁边冷笑一声，“刘大人，朝廷哪条例制规定船厂给都司送节敬？下官怎么不知道？”

刘应麒被俩人一夹，撑不住了，扑通跪了：“下官糊涂！下官收了赵德贵三年节敬，共计四百五十两！下官这就退赃！”

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退了就行？赵德贵吃空饷你知情不报，还收他孝敬，按律该判什么？”

骆养性在旁边补充：“按律，知情不报者与犯官同罪，杖八十，革职。”

刘应麒趴在地上直哆嗦。孙传庭拱手道：“周公子，下官这就写折子参他，请皇上下旨革职查办。”

“行。”周宸站起来，又指了指龙门架，“他也上去吧，跟赵德贵做个伴儿。”

刘应麒被挂在了赵德贵旁边，俩人并排吊在匾额两侧，底下三百水手仰头看，有人小声嘀咕：“这匾挂得挺对称。”

当天下午，周宸让孙传庭盯着补发饷银，自己蹲在船坞里啃蘑菇。骆养性在旁边记折子，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赵德贵和刘应麒怎么处置？”

“押回京城，交姐夫审。”周宸嚼着蘑菇含含糊糊，“船厂还得接着造，孙大人你盯着，缺银子从赵德贵抄家那笔里出。”

孙传庭应下了，忽然问了一句：“周公子，您造海船去哪儿？”

“美洲。”

孙传庭愣了半天：“美洲是哪儿？”

“汤若望说的，在地球那头。”周宸比划了一下，“我姐说要带番薯种子回来，番薯能高产，老百姓能多吃几口饱饭。”

孙传庭沉默了几息，忽然拱手深深一揖：“下官佩服。”

“佩服啥？”周宸一脸纳闷，“我还没去呢。”

“佩服周公子这份心。”孙传庭直起身来，“下官在福建这几年，天天跟这帮蛀虫斗，斗得心力交瘁。周公子来了半天，挂俩人，退赃银，船厂上下服服帖帖。下官服了。”

周宸挠挠头：“我也没干啥，就让他们上去吹吹风。”

“吹风好啊。”孙传庭看了眼龙门架上迎风晃荡的赵德贵和刘应麒，“有些人就得吹吹风才清醒。”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在福建船厂蹲了半个月，盯着造了三艘大海船。船下水那天，孙传庭亲自来送，还带了福建特产——两筐荔枝干、三坛老酒、一包武夷岩茶。周宸把荔枝干收了，酒和茶退回去：“我姐说了不让喝酒，茶她喝，我回头给她带。”孙传庭哭笑不得，转头又塞了两包鱼干：“海上吃。”周宸收了。

【前方高能】

下一章：周宸出海第三天，船队遇到海盗。十几条快船围上来，领头的海盗头子喊话：“留下买路财！”周宸蹲在船头啃蘑菇，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海盗算收过路费的不？”骆养性面无表情：“算。”周宸站起来拍拍手：“那我姐说了，收过路费的得打。”他跳上最近的一条海盗船，三息过后，海盗头子被周宸拎着脖领子搁到了自家桅杆顶上。剩下十几条海盗船齐刷刷掉头就跑。

周宸到福州船厂那天，正赶上晌午开饭。

船坞里蹲着三百来号水手啃窝头，周宸也蹲在人群里啃蘑菇，边啃边跟旁边老水手唠嗑：“大爷，你们这船厂多少人？”

老水手往嘴里塞了口窝头：“账上记着五百，实际就我们这三百来号。”

“那二百人呢？”

“吃空饷呗。”老水手压低声音，“船厂大使赵德贵报五百人，领五百人的饷，实际就给三百人发钱，剩下二百人的饷他自个儿揣兜里了。”

周宸把蘑菇咽下去：“他揣多久了？”

“打我来就有，少说三四年了。”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溜溜达达往船厂大堂走。大堂里摆了一桌酒席，船厂大使赵德贵正陪着几个穿官袍的推杯换盏，桌上鸡鸭鱼肉堆得冒尖。周宸掀帘子进去，赵德贵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当回事：“什么人？船厂重地，闲人免进——”

“我姓周。”周宸蹲到桌边上，“赵大人，我问你个事儿，你这船厂账上多少水手？”

赵德贵脸色微变，搁下酒杯：“五百人，都按册在编……”

“那为啥船坞里就三百来号？”

“这……轮休！对，轮休！剩下二百人今天歇班……”

“歇班？”周宸回头指了指船坞，“那为啥我方才问了一圈，没人听说今天有人歇班？再说了，歇班的人饷银照发不？”

赵德贵额头上开始冒汗：“周公子，这事儿……下官回头查查……”

“不用回头。”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帮他抄的名册，“你这册子上头，张阿三、李阿四、王二麻子——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赵大人你起名能不能用点心？我上辈子给游戏角色起名都比你认真。”

赵德贵脸白了：“这、这是底下书吏记的……”

“书吏记的？”周宸翻到最后一页，“那这页签字是谁的？赵德贵仨字写得挺大，跟书吏笔迹不一样。”

赵德贵膝盖一软，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周公子！下官知错了！下官这就补发饷银——”

“补发是肯定的。”周宸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大堂门口那架搁匾额的龙门架，“你上去。”

赵德贵仰头看了看那架子，两丈多高，上头横梁上还挂着块“海波不扬”的匾，腿肚子直转筋：“周公子！下官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周宸把他拎起来往架子底下走，“我又没打你，就让你上去吹吹风。我姐说了，吃空饷的比收税的还坏，挂起来晾晾。”

赵德贵被挂在了龙门架横梁上，双手绑着吊在匾额旁边，底下三百水手端着窝头仰头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周宸蹲在架子底下，冲水手们招手：“来，你们挨个过来领钱。赵大人说了，今天把欠的饷银全补上。”

水手们一开始不敢动，老水手第一个壮着胆子凑上来，周宸翻着账本给他算：“你一个月饷银多少？”

“回周公子，账上是八钱银子……”

“那赵大人发你多少？”

“六钱……”

“差二钱。他欠你多久了？”

老水手掰手指头算了算：“三年多……”

周宸低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抬头冲架子上的赵德贵喊：“赵大人！听见没？三年多，一个月欠二钱，一人就是七两多，三百人就是两千多两。你捞了多少？”

赵德贵在架子上晃荡着哭：“下官这就补！全补！把私房银子也添上——”

“那你添。”周宸蹲下来接着给水手们算账，算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福建巡抚孙传庭闻讯赶来了。

孙传庭是个干瘦中年人，一脸精干相，进船坞看见赵德贵挂在龙门架上，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周公子，下官来迟——”

“孙大人来得正好。”周宸站起来拍拍手，“你这船厂大使吃空饷吃了三年多，你知不知道？”

孙传庭脸色沉下来：“下官失察。赵德贵是福建都司刘应麒举荐的，下官到任不久，还没顾上清查……”

“刘应麒？”周宸歪头，“他知不知道赵德贵吃空饷？”

孙传庭犹豫了一下：“刘应麒与赵德贵是同年，下官怀疑……他知情。”

“那把他叫来。”周宸找了把椅子坐下，“我一块儿问问。”

刘应麒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官，穿一身都司官袍，进船坞先看见赵德贵挂在架子上，脸色变了变，随即堆出笑来：“周公子，赵德贵糊涂，下官这就带回去严加管教——”

“你带回去？”周宸抬头看他，“刘大人，赵德贵吃空饷三年多，一年贪两千多两，三年就是六七千两。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胃口，分你多少？”

刘应麒笑容僵住：“周公子这话从何说起？下官与赵德贵只是同年之交……”

“同年之交？”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查来的账本，“那为啥船厂每季度给都司衙门送‘节敬’？一年四回，一回一百五十两。刘大人，你这‘同年之交’挺值钱啊。”

刘应麒脸白了，嘴上还硬：“那是……那是船厂按例送的……”

“按例？”孙传庭在旁边冷笑一声，“刘大人，朝廷哪条例制规定船厂给都司送节敬？下官怎么不知道？”

刘应麒被俩人一夹，撑不住了，扑通跪了：“下官糊涂！下官收了赵德贵三年节敬，共计四百五十两！下官这就退赃！”

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退了就行？赵德贵吃空饷你知情不报，还收他孝敬，按律该判什么？”

骆养性在旁边补充：“按律，知情不报者与犯官同罪，杖八十，革职。”

刘应麒趴在地上直哆嗦。孙传庭拱手道：“周公子，下官这就写折子参他，请皇上下旨革职查办。”

“行。”周宸站起来，又指了指龙门架，“他也上去吧，跟赵德贵做个伴儿。”

刘应麒被挂在了赵德贵旁边，俩人并排吊在匾额两侧，底下三百水手仰头看，有人小声嘀咕：“这匾挂得挺对称。”

当天下午，周宸让孙传庭盯着补发饷银，自己蹲在船坞里啃蘑菇。骆养性在旁边记折子，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赵德贵和刘应麒怎么处置？”

“押回京城，交姐夫审。”周宸嚼着蘑菇含含糊糊，“船厂还得接着造，孙大人你盯着，缺银子从赵德贵抄家那笔里出。”

孙传庭应下了，忽然问了一句：“周公子，您造海船去哪儿？”

“美洲。”

孙传庭愣了半天：“美洲是哪儿？”

“汤若望说的，在地球那头。”周宸比划了一下，“我姐说要带番薯种子回来，番薯能高产，老百姓能多吃几口饱饭。”

孙传庭沉默了几息，忽然拱手深深一揖：“下官佩服。”

“佩服啥？”周宸一脸纳闷，“我还没去呢。”

“佩服周公子这份心。”孙传庭直起身来，“下官在福建这几年，天天跟这帮蛀虫斗，斗得心力交瘁。周公子来了半天，挂俩人，退赃银，船厂上下服服帖帖。下官服了。”

周宸挠挠头：“我也没干啥，就让他们上去吹吹风。”

“吹风好啊。”孙传庭看了眼龙门架上迎风晃荡的赵德贵和刘应麒，“有些人就得吹吹风才清醒。”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在福建船厂蹲了半个月，盯着造了三艘大海船。船下水那天，孙传庭亲自来送，还带了福建特产——两筐荔枝干、三坛老酒、一包武夷岩茶。周宸把荔枝干收了，酒和茶退回去：“我姐说了不让喝酒，茶她喝，我回头给她带。”孙传庭哭笑不得，转头又塞了两包鱼干：“海上吃。”周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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