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憨子洗地，知县跪了

北直隶河间府，献县。

周宸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搁嘴里尝了尝，咂吧咂吧嘴，吐了：“咸的。”

旁边老农苦着脸点头：“周公子，这片地咸了十几年了，种啥啥不长。麦子撒下去，出苗就黄，浇两遍水更咸，后来干脆撂荒了。”

周宸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好大一片平地，少说几百亩，白花花的盐霜泛在地皮上，风一吹跟下雪似的。他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宋应星书上咋写的？”

骆养性翻了翻随身带的《天工开物》抄本，翻到“乃粒”那一卷：“书上说盐碱地可修渠灌水洗盐，再施石灰或石膏改良。最好种一季耐碱的苜蓿肥田，第二年就能种庄稼。”

“灌水洗盐？”周宸手搭凉棚看了看地势，“这地旁边有条河不？”

老农赶紧点头：“有！往东走二里地就是滹沱河，水多着呢！”

“那行。”周宸拍了拍手上的土，“挖渠，引水，泡地。”

献县知县孙明远闻讯赶来的时候，周宸已经带着百来号民夫开挖了。孙明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官员，跑得帽子都歪了，挤到跟前一看，周宸正扛着铁锹刨土，一锹下去半尺深，刨得比旁边民夫快三倍。

“周公子！下官来迟——”孙明远拱手行礼，话没说完被周宸打断了。

“孙大人来得正好，你帮我调二百个民夫来，再弄两车石灰。”

孙明远愣了愣：“石灰？要石灰做什么？”

“洗地。”周宸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宋应星书上写的，盐碱地灌水泡完了撒石灰，中和碱性。你赶紧弄去。”

孙明远半信半疑地去了，调了二百民夫，拉了两车石灰来。周宸领着人挖了三天渠，把滹沱河水引进盐碱地，灌了半尺深，泡了两天。水渗下去之后，地皮上的盐霜果然淡了一层。周宸又让人把石灰撒下去，翻了一遍地，再灌一遍水。

第四天，老农蹲在地头捏土尝了尝，眼睛亮了：“不咸了！真不咸了！”

周宸蹲在旁边啃蘑菇，含含糊糊：“那就种。先种一季苜蓿，肥肥田，明年种番薯。”

老农千恩万谢，带着全家老小下地撒苜蓿种子。孙明远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公子，这法子能管多久？”

“宋应星书上说，洗一回能管三五年。以后每年灌一回水撒一回石灰，就不返盐了。”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孙大人，你这县里有多少盐碱地？”

孙明远算了算：“少说两三千亩……”

“那全洗了。”周宸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你组织民夫，我教你挖渠。以后年年洗，洗完了种番薯，一亩收一千斤，两千亩就是两百万斤。够全县人吃半年。”

孙明远嘴张了张，腿一软真跪了：“周公子！您这是给献县老百姓再造之恩啊！”

“别跪。”周宸把他薅起来，“我姐说了，跪多了膝盖疼。你赶紧干活去，把全县盐碱地都登记造册，一块一块洗。”

孙明远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下官这就去办！”

周宸在献县蹲了半个月，把全县两千多亩盐碱地洗了个遍。临走那天，老农们扛着锄头送出来十里地，有个老头非要往他怀里塞鸡蛋，周宸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收了三个，回赠了一包炸蝗虫。老头尝了一只，眼睛瞪圆了，扭头冲乡亲们喊：“这东西比鸡蛋香！”

消息传回京城，崇祯正在吃烤番薯。骆养性的折子写得详详细细，周宸怎么挖渠、怎么灌水、怎么撒石灰、洗完了地种苜蓿，一样一样记下来。崇祯看完，把折子递给周皇后：“皇后你看看，你弟把盐碱地洗了。”

周皇后翻了翻，点头：“洗得好。北直隶盐碱地多，要是都能洗出来，能多养活不少人。”

“朕已经让工部把宋应星叫去了，让他把洗盐的法子写详细些，印发各府县照着办。”崇祯把番薯咽下去，“对了，周宸人呢？”

“回皇上，”骆养性在边上补了一句，“周公子回京路上又拐了个弯，说去看看河间府的官仓。”

崇祯心里咯噔一下：“他又去查账了？”

“周公子说……顺路。”

崇祯捂着脸笑了：“顺路？他哪回顺路不捎带手查几个贪官？”

骆养性低头忍笑：“皇上圣明。”

周宸确实顺路去了河间府官仓。他蹲在粮仓门口啃蘑菇，看着仓吏往外搬粮包，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这粮包咋这么轻？”

骆养性提了一包掂了掂，脸色沉下来：“回周公子，这包里掺了沙子，三成粮七成沙。”

周宸把蘑菇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仓吏呢？叫来聊聊。”

仓吏被拎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这粮包掺了多少年了？”

仓吏哆嗦着：“三、三年……”

“掺了多少沙子？”

“每包……三成……”

“那剩下七成粮去哪儿了？”

仓吏嘴一秃噜：“卖了……钱交给河间府通判刘大人了……”

“刘大人？”周宸歪头，“他让你卖的？”

“刘大人说……说官仓粮多，卖点没关系，钱他拿去打点上面……”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仓吏的肩膀：“你带我去找刘大人。”

当天下午，河间府通判刘永年被周宸从自家后堂拎了出来。这位刘通判正跟几个盐商喝酒，被周宸堵在酒桌上，脸都白了，嘴上还硬撑：“周公子！下官是五品通判，您无凭无据……”

“没凭据？”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刚查的账本，“你这三年从官仓卖了四千多石粮，掺沙子的粮包还搁在仓里呢。刘大人，你贪了多少？”

刘永年膝盖一软，趴地上了。

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贪了多少？”

“三、三千两……”

“那行。”周宸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通判衙门门口那棵老槐树，“你上去待会儿，想明白了再下来。”

刘永年被挂在了老槐树上，底下围了百来号老百姓看热闹。周宸蹲在树底下啃蘑菇，骆养性在旁边记折子，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刘永年怎么处置？”

“押回京城，交大理寺审。”周宸拍了拍手上的蘑菇渣，“官仓掺沙子，这事儿比贪污还坏。老百姓吃的粮里掺沙子，那是要出人命的。”

骆养性在折子末尾添了一笔：河间府通判刘永年贪卖官仓粮四千余石，掺沙充数，臣已将其挂于衙前槐树上，百姓称快。周公子言“掺沙子比贪污还坏”，臣以为此语甚当。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回京，把河间府的案子往崇祯桌上一搁。崇祯看完，把刘永年判了斩监候，追赃银子拨给河间府修官仓。周宸蹲在旁边啃蘑菇，忽然想起个事儿：“姐夫，宋应星书上说，粮仓储粮有讲究，底下得垫高，通风防潮，还得定期翻晒。河间府那仓子底下都潮了，粮搁进去就霉。”崇祯看了他一眼：“你连粮仓都要管？”周宸：“管呗。仓子修好了，老百姓交的粮才不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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