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颗扣子

五月八号晚上，戏在人造板搭的台子上唱。

台子底下垫的是旧枕木，风从板缝里往上钻，把台口两块幕布吹得贴在柱子上。

第一排坐着管理局的，第二排是家属。

余兰在第二排给他留了两个座。

他去了。

他坐在第二个座上，第一个座空着。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家里有人看孩子。

第一个座空着，他心里头也空着一块。这地方，本不该他一个人来，空出来那个座，跟叫人挖走了一块似的。

余兰出来的时候，军绿衬衫扎在皮带里，头发上别着一点亮的东西。汽灯照着，那点亮晃了一下。

她唱的是《草原之夜》。

声音大，唱到高处往台下扫，扫过第二排，停了半秒。

台下叫好，拍手。

范江海也拍，拍了三下就停了。拍这三下，他自己心里头都嫌手不硬气。

散场是十点半。人一层一层往家走，路踩得啪啪响。

他没走，绕到台子后面。

后台是帐篷，挂着两盏汽灯。余兰对着一面缺角的圆镜子卸妆，桌上摊着一只铁皮粉盒，盖子上印着红牡丹，边角磨得发亮，粉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范科长。”她在镜子里看见他，“进来坐。”

“不坐。”

“我唱得怎么样？”

“声音大。”范江海说，“后头听不清词。”

余兰从镜子里看他。

“你今天是来看戏的，”她说，“还是来跟我要单子的？”

“都不是。”

“那你干什么来了？”

他没答。心里头其实有个话头，可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啥，跟嘴里含着一口热汤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余兰把镜子往前挪了挪。她拿起桌上那块布擦手。布上有胭脂，红的，是洗不掉的旧红。

她把布叠起来，放进工作服口袋。

“我下礼拜走。”她说，“团里带的东西，肥皂、白糖、一双胶鞋，我能给你留。”

“不要。”

“不白给。”

“我知道不白给。”范江海说，“所以不要。”

余兰站起来。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汽灯在头顶上响。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在他工作服第二颗扣子上蹭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把手伸进井喷里都不抖。”

“现在也不抖。”

他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他心里头是过了秤的，秤砣压在哪一头，他自己心里头门儿清。

“这手别往我身上放。”

他掀帘出去。

外头风大，碱滩返潮了，白碱壳子上浮着一层薄水，踩上去不咔嚓，是软的。

他站在帐篷外面，低头看第二颗扣子。

扣子上有一点浅红。

他用手指擦。擦了两下，没擦净。

他就不擦了。

不是真擦不掉。是他第二下手上就没了劲。那点红抹在扣子上，跟上在心口上一样，越擦越实。

回到家，门敲了两下。咚、咚。

“我。”

王秀芹没睡，在灯下补他的工作服。他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王秀芹拿起来，看了一眼那颗扣子。

她放下衣服，去灶间端来一盆水。水是温的，不烫。

她把盆放在他脚边。

“洗洗。”

范江海没说话。他把手插进水里，插了一会儿。

那点红洗掉了。水还是温的。

这一盆水，比一顿骂还叫他抬不起头。骂是明着来，水是暗着来，一盆下去，人连嘴都张不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看见院子里绳子上晾着那件工作服。

肥皂打过三遍。扣子那一块，碱印是白的。

三遍肥皂，一句重话没说。可她心里头那笔账，早记上了，记得死死的，一笔没落。

五月十一号那天下半晌，范江海把人送到碱滩边上。

车还没来。余兰站在白碱壳子上，脸让风吹得发红。

“不送了？”

“送到这儿。”

“范江海。”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科长，“我下礼拜就到省城了。调令下来了。”

“好。”

“我家里人在上面能说上话。”余兰说，“我替你说一句话，你能往上走一步。我说一句不好的，你能往下来一步。这两句，我都说得出。”

范江海站着。这话的分量，他心里头掂出来了。

余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风从她身上过，那股甜的、香的味道又到了他跟前。

“我在他们那儿看过你的材料。”她说，“你不容易。你从泥浆池里爬出来，你手上裂过二十七道口子。这些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三回。你一回都没接。”

“嗯。”

“你会后悔的。”

范江海没有动。

后悔不后悔，他没往下想。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步不能挪。这一步挪了，后头的路，全得跟着歪。

余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车队走。走了七八步，她上了吉普，车门关上。

车轮压过碱壳子，压出两道白印子，一直拉到看不见。

他站在碱滩上，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很久。

风把那股味道吹散了，又送回来一点。

远处那口井的井架还立着，井架上那盏灯亮着。

五月十四号，康小满蹲在库房门口。他还是叼着那根烟，没点。

“范哥。”他站起来，“供应站把单子调走了。说是要查用途。”

“哪张？”

“就那张。调演后勤那张。”

范江海接过他递来的一小块纸。是销账的底联，纸上有一行铅笔字，是康小满写的。

用途那四个字被红笔圈住了，旁边批了三个字：

写得不实。

“谁批的？”

“不知道。”康小满说，“供应站的人说，会演那几天的账，都要过一遍。”

范江海把纸对折，还给他。

“单子是我签的。”

“可字是我写的。”康小满低着头，“范哥，我下个月要评先进。这一张，怕是要评掉了。”

范江海站着没说话。心里头沉了一下——这四匹白布，是他点头点出去的，落下来却砸在小满头上。

康小满把那张底联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

他转身进库房，翻开铁皮台账，拿铅笔在五月八号那一行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什么，范江海没看。

他没看，也不敢看。这两个字往后要担什么，迟早都要算到他头上。

风从库房门口进来，把那本台账吹得哗啦响。纸页翻过去一页，又让风翻回来，跟不让人躲似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