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百cc

护士把他领进去了。

抽了三百cc。

抽完他扶着墙出来，脸白得像纸。他站住，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三百cc血下去，人先虚了。血是实在东西，抽走多少，脸上就少多少。可他还能笑出来。

“范哥，这点血，我一年就吃回来了。”

范江海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烟，压得扁了，烟纸发潮。

去年在废料场，康小满塞给他的那根。他一直揣着。

“拿着。”

“我不抽。”

“拿着。”

康小满接了。他摸遍全身，没有火。

老戚从驾驶楼里递出来一盒火柴。

他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好烟。”他说。

范江海站在走廊里，没说话。走廊的灯是黄的，挂在头顶，晃。

“范哥。”

“嗯。”

“你别站在这儿。”康小满说，“嫂子那边还等着人。”

“你坐着。”

“我不坐。”康小满说，“抽完这根我就回去。天亮前能走到。”

“后天再来。”

“废料场就我一个人。”他说，“我不回去，铁就有人搬。”

他把那根烟抽到一半，摁灭了，剩下半截捏在手里，塞进上衣口袋。

又是半截。范江海看在眼里，心里头一沉：这人穷到这个份上，半根烟都舍不得抽完，跟半截命似的收着。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护士说，男孩，七斤。

王秀芹被推出来，脸白得像窗户纸。她眼睛还睁着，看见他，第一句话是：

“我听见了。他嗓门大。”

范江海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很小，脸皱成一团，一只拳头攥着，攥得死紧，指甲都是青的。

他抱着。走廊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低下头，对着那张还睁不开眼的脸，说了一句。

“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屋里没人说话。

这一句撂得太满。范江海自己心里头也知道，往后能不能兜住，得看命。满话撂出去，就是往自己脊梁上压了一盘磨。

老戚在外头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

那趟车的事，第三天就来了。

车队查了出车记录，油料对不上。

老戚扣三个月奖金，写检查，在全队会上念。念的时候他站得直，一个字没念错。念完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戚家闺女那个招工名额，给了别人。

这件事是十二月才漏出来的。

范江海去了一趟戚家。他带了一个布口袋，里头六十块，比扣的多。

老戚没收。

“范处长，你拿回去。”

“这本该我认。”

“你认不了。”老戚说，“那天夜里我出车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拉的是你媳妇。你要是再拿钱，我就成了卖人的。”

这一句把范江海堵在雪地里，一个字也接不上，脸上直发烧。

他把口袋塞回范江海怀里，转身进屋，门带得很轻。

范江海站在雪地里。那口袋贴着他的胸口，跟三月里那张调令一个位置。

一个位置是往上走，一个位置是欠下的。都在胸口。

腊月里，废料场定了编，一个人。

名字写在了他头上。工资没动，还是三十六块五，比在库房少十一块。

抽了血以后他瘦了一圈。搬管子的时候，他得先蹲下去，再起来。

范江海在机关食堂见过他一回。

他知道自己说一句话，就能把这个人挪到暖和的地方。

那句话得花掉他攒着的人情。而那份人情是留给省里那道关的——开春要报材料，他等一个人点头。

他端着饭盒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康小满蹲在墙角，饭盒搁在膝盖上，正低着头吃。他没看见范江海。

范江海退了两步，绕到另一排桌子去了。

这一步退回去，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心里头门儿清，见了他，那句不该说的话就要出口。说白了，他怕的不是那句话，是自己心里那点软。

那天中午的饭，他没吃完。

孩子满月那天，天气好。雪化了一层，屋檐上往下滴水。

王秀芹把新本子摊在桌上。旧本子写满了，她没有扔，用麻绳捆着，压在箱子底下。

新本子第一页上，她写了两行字。铅笔，一笔一笔。

十一月十二日。添一口人。花：车钱、药钱、红糖、鸡蛋，四十七块八。

范江海看着下面那一行。

欠：小满，三百cc。

“血也记账。”

“血最贵。”王秀芹说，“钱能还，血得用命还。”

王秀芹说得实在。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这个账他记上了，一辈子也抹不掉。抹不掉，就得背着走。

她合上本子，让他去墙上钉一颗钉子，好挂孩子的尿布。

范江海找了块砖，把钉子敲进炕头那面墙。

那面墙上原来有两颗钉子。一颗挂帽子，一颗挂旧书包。新钉的这颗在中间，挂尿布。

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声音闷。

他忽然停了一下手。

墙上空着的地方，还剩一块。

夜里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孩子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那句话他后来对很多人说过。

只有这一次，是对一个还不会说话的人说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债。

往后三十年，他一直还。

一直没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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