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夜里十一点有人敲门

柏向南进来收桌子。

“菜钱还剩两块八。”

“你拿着。”

“她一口菜没夹。”

“我知道。”

她一口菜没夹。一桌子四个菜，白摆了。

柏向南把那条鱼整个端起来，端回厨房。鱼还是完的，汤在盘子里晃。

“范主任，要不要给省报打个电话。”

“打给谁。”

“老周。”

“不打。”

柏向南站着没动。

“她的稿子走了，我打电话，就是压稿。”范江海说，“压她一篇，她写十篇。”

压一篇，写十篇。纸是压不住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走到窗户跟前。窗外是新修的县道，渣油路面，黑的，一眼看到两里外。

通车那天，他站在台上，台下站了两千多人。冯老六也在里头，站在第二排。

苏念那句话，就压在冯老六那条棉袄上。

一句话缝在棉袄里子上，比登在报纸上还沉。

范江海把内兜里那张白条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跟烟盒放在一块。

烟盒是扁的，纸壳软了。里头那根烟断了半截，放了十三年。

一根烟放了十三年，没点。他不是舍不得，是记着。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家属院三楼，楼道里一股煤味。闺女在做作业，本子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写。儿子已经睡了，被子短了一截，脚露在外头。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陪人吃的。”

“嗯。”

三个字，把这顿饭说穿了。这个家里，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没抬头，一行一行往下写。

“几个菜。”

“四个。”

“什么菜。”

“豆腐，鸡蛋，腌萝卜，一条鱼。”

“鱼动了没有。”

范江海看了她一眼。

“没有。”

她问的不是鱼，是人。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请的是记者。”

“你听谁说的。”

“柏向南的媳妇昨天来过。”她说，“说县里来了个女记者，二十二，住招待所东头。”

“姓苏。”

“她走了几个大队。”

“三个，十七户。”

“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一个人走了三个大队、十七户。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王秀芹没说话。

“你请她吃饭，是想让她少写三百字。”王秀芹说，“她没吃你的鱼。这三百字，你省不下来。”

这一句，把他这顿饭的账算得干干净净：白请。

范江海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票子和三张硬纸片，放在桌上。

一块二。粮票三两。

王秀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谁出的。”

“她。”

人家自己掏的钱。这顿饭，连情分都没让他欠下。

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那两栏上头，停了一会儿。

“这一笔我记不了。”她说。

记了一辈子的账，头一回记不了。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江海。”

“嗯。”

“这几年，你请了多少顿饭。”

“没算过。”

“我算过。”她说，“四十一顿。”

“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的人，总得知道哪几顿是白请的。”王秀芹说，“今天这顿是白请的。”

四十一顿，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请出去的，都是人情；换回来的，是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路修完了。”她说，“你这步算是站住了。”

范江海没答。

“站住了，账才开头。”王秀芹说，“路底下垫的是人。垫着的时候不出声。人一来问，就出声了。”

垫着的时候不出声。这一句，把这院里的底说穿了。

她把桌上的票子和粮票推回他那边，用一只茶杯压住。

夜里十一点，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

这个钟点敲门，没有好事。

范江海睁开眼。王秀芹也醒了，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谁。”

门外有人说话，是楼下传达室的老头。

“范主任，电话。”

范江海披上棉袄下楼。楼道里没灯，他手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去。

传达室里点着一个十五瓦的灯泡。话筒搁在桌角上，听筒上还留着别人的手温。

刚撂下的地方，还有别人的手温。这院里，他一步刚走，电话就有人用过了。

“范主任。”是柏向南。

“说。”

“稿子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跟着邮车走的。”

“挂到哪儿。”

“省报编辑部。”柏向南说，“她没挂记者站，挂的是编辑部收。”

“什么时候到。”

“邮车五点半到汉江。”柏向南停了一下，“收发室晚上有人。”

“你的意思是。”

“稿子当天就到了省报编辑部。”

当天就到。这一趟车，把他这半年的事都拉走了。

范江海站着，没说话。话筒里有一点电流的声音，很细。

“范主任。”

“我知道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传达室的老头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范主任，这么晚了。”

“嗯。”

他上楼，进屋。台灯还亮着。桌上那一块二和三两粮票还在，茶杯压着。

他把抽屉拉开，把账本摊在灯下。

中间那页空着。上一页最后一笔停在八月，写的是沙石钱，三车。

八月三车沙石钱。往后的两个月，一笔没记。

他捏着笔，笔尖悬在那页上头。悬了很久，墨干在尖上。他把笔在纸角蹭了一下，蹭出一个黑点。

墨干了，蹭出个黑点。这一页上的头一个字，就是这么一个黑点。

他把笔撂下。

窗外，南边过来一趟夜车，轮子压着铁轨，一声一声。

那趟车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稿子当天就到了省报编辑部。

车往南边去了。他哪儿知道，那个牛皮纸信封到了省报，改的不是一篇稿子，是他往后的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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