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邮电局二楼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宁川县。

“稿子排上了。”

老周站在门口，帽子没摘。

“哪一版。”

“二版头条。礼拜三见报。”

二版头条，礼拜三。几个字一压，他手里那份报表也沉了。

范江海把手里那份报表合上。报表上是今年秋天的征购数，两页。他用手指把边角捋平，压在桌角。

“进来坐。”

“我不坐。”老周说，“范主任，我干了二十六年记者，头一回为了一篇稿子上门。”

二十六年，头一回。这话比骂人重。

“说吧。”

“您别打电话。”

屋里静了一下。

“您要是打了，我就得顶。”老周说，“我顶不住。顶不住，底下就有人替我顶。”

一句话，把后果说到最底下：顶不住的往下传，最后落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头上。

“谁替你顶。”

“写稿的姑娘。”老周说，“二十二，实习期还剩四个月。”

二十二，实习期还剩四个月。这四个月，就是她一辈子的饭碗。

老周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他两只手在帽子底下攥着，说话不看人，看桌角。

不看人，看桌角。这人心里头在打鼓。

范江海没说话。

老周把帽子往上推了一下，额头上露出一道白印子。

“稿子里的数是真的。”他说，“我跟她核过三回。冯家窝铺那个冯老六，一百三十块，白条。她连他媳妇棉袄里子都写进去了。”

“我知道。”

“您知道，您还让我别打。”

“我没打。”

“今天没打。”老周说，“范主任，礼拜三以前，您要打，就打。”

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求字，只把日子摆在那儿：礼拜三。

他把帽子戴上，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走的人没回头，门替他留了条缝。

下午四点，邵怀礼来了。

他先把门带上，才开口。邵怀礼的棉袄扣到最上头一颗，说话不快，一句停一下。他在这院里待了三十几年，前两任主任的材料，都是他经手的。

三十几年，两任主任的材料都从他手里过。这种人，嘴上说出来的话最轻，心里头的话最沉。

“贺书记从地区打电话回来。”

“说什么。”

“一个字没提稿子。”邵怀礼说，“就一句：宁川的路，省里要来人看。”

一个字没提稿子。不提，比提了还明白。

范江海把钢笔帽套上。

“看就看。”

“看之前，报上先登一篇。”邵怀礼说，“那就不是看路了。”

报上先登一篇，来的就不是看，是查。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搓。

“范主任，我五十八了，跟您说句实话。”

“说。”

“这种事，头一回最难。往后就顺手了。”

“什么事。”

“您明白。”邵怀礼说，“我压了三十几年材料。压到后来，手都不用抬。”

压到后来，手都不用抬。这是他走过的一条道，如今摆在他跟前。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来说的。”

“没人让我来。”邵怀礼站起来，“您要问我，我就说不知道。您要办，我给您跑腿。”

问就是不知道，办就是跑腿。这样的人才活得长。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就是别在县里打电话。”他说，“总机那三个丫头，嘴不严。”

总机的丫头嘴不严。这院里，隔一堵墙就是一条街。

门带上了。

范江海坐了一会儿，把柏向南叫进来。

“省报那边，我找谁。”

“路编委。”柏向南说，“一九七二年冬天，您给他家里送过三回药。领药的条子上，签的是您的名。”

“你还记着。”

“我记着。”柏向南说，“范主任，那一笔要是动了，就没有了。”

那一笔要是动了，就没有了。人情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了。

范江海把桌子上的东西归了归，报表一摞，压住。

“去邮电局挂号。”

天黑以后，邮电局二楼。

长途台里三张桌子，三台话机，一个姑娘守着。墙上一只挂钟，秒针走得重，一格一格。长条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包棉花，一个睡着了，脚边放着一只网兜。

“挂哪儿。”

“省城。”

“单位呢。”

“省报。”

姑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用蘸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三分钟起算，先交一块四。”

范江海摸内兜。他把兜里的东西一起掏了出来：一张白条，五块钱，两张粮票。

白条折了两折，边上磨毛了。他捏了一下，又塞回去，压在粮票底下。

白条跟钱票揣在一个兜里。这张纸，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等了四十分钟。他把那张单子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放在膝盖上。姑娘低头打算盘，珠子响，报一个数，又报一个数。

“宁川到省城，通了。”

话机是黑的，漆磨掉一块，露着铜。

“喂。”

“哪一位。”那头是省报总机。

“路编委。”

又是等。听筒里有一股很细的电流声。

“老路。”

那边停了一下。

“江海。”

“嗯。”

“多少年没听见你的声了。”

一句“多少年没听见你的声了”，底下那笔账就摆上桌面了。

“什么事。”范江海说。

老路笑了一声，很短。

“省报手上有篇稿子。写宁川的。”

“我知道那篇。”老路说，“二版，礼拜三。”

“拿下来。”

听筒里没声了。电流声还在，一直响着。

“江海。”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篇稿子，一个字没假。”老路说，“我核过。”

一个字没假，还要拿下来。这就是他往后没法辩的一件事。

“我知道。”

又是电流声。

“行。”老路说，“我办。江海，你那三回药，我记着。这一笔，清了。”

三回药，换一篇稿子。这笔账结完，从此两清。

范江海握着话机，没答。

“往后这种事，你别找我。”

“好。”

那边挂了。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电流声，才把话机放回去。

姑娘探过头来。

“还要哪儿。”

“不要了。”

“三分半，再补两毛。”

他从那五块里抽了钱，压单子上。单子上的字让蘸笔洇开了一点。

他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内兜，跟那张白条放在一块。

一张白条，一张电话单。这两张纸，他从此都揣在身上。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去。楼梯口进来一股风，硬。街上过去一辆拉煤的车，车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没了。

玻璃上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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