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背面还有两行

回宁川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家属院三楼，楼道里一股煤味。闺女在做作业，本子摊在桌上，写两笔就抬头。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她把铅笔搁下，两只手压在账本上。

“江海，你兜里那个东西，掏出来。”

范江海没动。

“你从宁川回来，左边兜是鼓的。”她说，“从早上起就是鼓的。”

她眼睛不用抬，就知道左边兜是鼓的。这个家里，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把信从内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王秀芹没有伸手。她把灯芯拨高了一点，站在桌子边上，从上往下看。

“岔子。”

“嗯。”

“水岔。”

“嗯。”

“我在外头。”

“嗯。”

“手没事。”

“嗯。”

“饭够吃。”

“嗯。”

“挺好的。”

“就这六行？”

“就这六行。”

六行字，六句实话，一句虚的没有。

王秀芹把每一行念出来，念得很平，像是念一张单子。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他不写冷。”范江海说。

“什么。”

“北边的人写信，头一句都写冷不冷。”他说，“他不写。”

“那就是不冷。”王秀芹说，“这两个字他省下了。”

省下的这两个字，比写出来的还沉。

“这字是谁的。”

“他的。”

“小满不认字。”

“他学了。”范江海说，“三年，学了两行。”

三年，学了两行字。这两行，是他在里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王秀芹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反过来对着灯照。她照了很久，把纸放回桌上，边角对齐。

她对着灯照了很久，背面是白的，她照了又照。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要是这信是给我的，他就不会这么写。”

范江海看着她。

“他要是想报平安，得写他媳妇在哪儿，孩子长多高，挣多少。”王秀芹说，“他一句没写。”

她把信往前推了半寸。

“他就写给你一个人。”

这信是写给一个欠了他三年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箱子前蹲下去。她翻了一会儿，从箱底拎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布口袋，粗布，口上系着两道绳，从二月系到三月，没解开过。一双布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针脚一行一行，鞋底还硬着。

口袋从二月系到三月，谁也没解开。

“口袋里的数，还是那个数。”她说，“一千一百九十九块六毛。”

“我知道。”

“他媳妇往南边去了。”

“你听谁说的。”

“老太太说的那句，你学说给我听了。”王秀芹说，“村里就她一个人还没销户口。”

他学说的那一句，她一个字没落，全记下了。

她把那双鞋往口袋上一摆，鞋尖朝外。

“江海，我问你一句。”

“问。”

“那三年，他媳妇以为的是什么。”

这一问，问的是那三年里所有没人告诉的事。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他说，“她请人写过信，问他在哪个农场。信退回来了。”

“退回来以后呢。”

“她去过县里三回。”

“问出什么了。”

“登记本上写了一个字。”范江海说，“无。”

“谁跟她说的劳改。”

“没人说。”他说，“是她自己这么想的。”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说。”

“我不知道。”

一个字没问出来，全靠自己想。自己想出来的，比真事还狠。

王秀芹把账本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三十六行，一行一个日子，一天一道，一道也没空过。

她把信纸拿起来，夹进那三十六行里头，夹在正月那一行上边。合上本子，两只手压在上头。

“这一笔我不记。”她说，“我记不了。”

记账记了一辈子，这封信记不进账里。

三月十四号，柏向南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抄件。

“范主任，寄信的人是不是从口岸边上过来的，有一个法子能试。”

“什么法子。”

“南方那边的信，要是从口岸近的地方寄，纸上有讲究。”柏向南把抄件放在桌上，“我托人问过邮局的老师傅。”

“问出什么。”

“信封右下角得写寄信人。”柏向南说，“这封没写。老师傅说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不认门路的，一种是怕人找着的。”

不认门路的，还是怕人找着的。这两种人寄出来的信，都沉。

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窗户照。右下角空着。只有一块黑印，圆的，半指头宽，像是写完以后用大拇指按了一下。

手指印上沾的是机油，还是黑的。干了，渗进纸里，擦不掉。

那块印子，跟库房料单角上的印子一个样子。

机油印子渗进纸里了。这只手，前几天还在摸机器。

他把信封放下。

“南边多远。”

“看是哪个省。”柏向南说，“火车得走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您要去？”

范江海没答。

三天三夜。这句话他听进去了，压在心上。

他把那页信展开，铺在桌上。六行撑着格子，写一句，歇一格，写到第六行就停了。

第六行下头那半指宽的空地方，是写完以后停下来的地方。

半指宽的白，是他写到那儿没话可写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横放在信纸边上。

那张纸是订起来的。订书钉在左上角，锈了，露着两个针眼。他把纸往灯底下翻过去。

背面还有两行。

那两行不是接着写的。它们顶着头，写在纸的最上头，字比前头的挤，笔画也重，墨色深。写完了又回头补上去的，隔了不止一天。

隔了不止一天才补上去的。这两行，是他想了几天才敢落笔。

屋里静着。灯芯烧得响。

范江海看着那两行，没念出声。

王秀芹站在对面，也看见了。她把灯往纸这边推了半寸。

“江海。”

“嗯。”

“这是给谁的。”

范江海把信折起来，折成四折。

“给我。”

他把信塞回内兜，按了一下。桌角上那根烟没点，还横在那儿。

窗外院子里有人推着一车煤，轮子嘎吱嘎吱，过去了。

那半指宽的空地方，在那两行下头留着，一直空到今天晚上。

空到今天晚上。往后的日子还长，那个空地方一直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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