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的确良衬衫

一九八二年五月，宁川县。

抄件是五月十二号上午送上来的。柏向南把纸搁在桌角，人没坐，站得笔直。

为啥不坐？他心里头打鼓——这张纸在他手里压了三天，压得纸角都软了。

“县运输公司报的。运输队承包方案。”

范江海拿起来。一页纸，油印，字发虚，底下两颗章，一颗还盖歪了。

承包人那一栏，三个字：范江涛。

他眼皮跳了一下。是他亲兄弟的名字。

“谁报的。”

“鲁经理。”柏向南说，“上礼拜五过的会。到今天三天了。”

“三天。”

“我没敢早给您。”柏向南说，“我想看看后头还有没有别的纸。”

“有没有。”

“没有。”

三个字落地很轻，屋里反倒更静了。说白了，没有别的纸，就是这一张；这一张，就是全部的事。

范江海把纸放下。

“叫江涛来。”

“他在楼下。”柏向南说，“早上来的，在传达室坐着。”

早上就来了，一直坐着，没让人上来递一句话。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这个兄弟，学会等了。

江涛进门不坐。他三十岁，上身一件的确良衬衫，脚上一双皮鞋，鞋面上有灰。

他先看桌上那张纸。

“哥。”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五。”

“谁点的头。”

“会上过的。交通口、财政口、县社，都到了。”

“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江涛说，“哥，我没提你一个字。”

范江海看着他。

“我就说了一句。”江涛说，“我说我哥在宁川。”

“后头呢。”

“后头是他们自己说的。”江涛说，“他们有嘴。”

“他们说什么。”

“说范主任的弟弟。”

窗外院子里有人在翻砂，铁锹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这一句，”范江海说，“比你自己说一年都管用。”

“是。”江涛说，“我知道。”

“退回去。”

“退不了。”江涛说，“合同签了，章盖了。我一退，队里那些人的工钱谁发。”

“那是你的事。”

“哥——”

“退回去。”

江涛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屁股只坐着半个凳子——在亲哥跟前，坐也不敢坐实了。

“队里十四台车。”他说，“六台趴窝，八台带病。司机三个月没见工钱。去年一年，队里亏八千。”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江涛说，“我一台一台数过。趴窝那六台，三台缸体裂了，两台缺件，一台撞过。”

“你数过。”

“我在车底下躺了四天。”江涛说，“哥，这个队我认得，比你认得清。”

四天，就躺在车底下，一台一台地数。这话范江海驳不了——他这个兄弟，是从车底盘底下爬出来的人。

“一年往县里交多少。”

“四千八。”

“剩多少。”

“剩多剩少是我的。”江涛说，“哥，我不跟你打马虎眼。”

“承包费你先垫得起。”

“垫不起。”

“那你拿什么交。”

“我借的。”

“跟谁借的。”

“哥，这个你别问。”江涛说，“你问了，我就得说；我说了，你就得管。”

这一句，跟刀一样，从当间儿劈下来。范江海心里头透亮：江涛不傻，江涛精；这话真问到底，兄弟两个谁也别想干净着出来。

范江海看着他。桌上那只缸子是干的，缸沿磕掉一块瓷。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的。”

“上礼拜五。”江涛说，“会上学的。”

“老关呢。”

江涛停了一下。

“看车库。”

“谁安排的。”

“会上定的。”

会上定的。四个字，一张纸，就把队里最摸得着车的那个人，从机器边上挪到车库看门去了。范江海没往下问——问下去，也不过再听一遍“会上定的”。

范江海把那张抄件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账本底下。

“你走吧。”

“哥，那钱的事我还没说。”

“你走吧。”

下午三点，运输队的老关来了。

他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范主任。”

“关师傅。”

“我不坐。”老关说，“我说三句就走。”

“你说。”

“头一句，队里十四台车，我听机器声就认得出是哪一台。”

“第二句，上礼拜五的会，没人叫我。”

“第三句，我明天去看车库。”

三句话，一句一个坑。老关说一句，范江海心里头就往下一沉一寸。

他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七把，串在一根皮条上，钥匙头磨得发白，皮条上有一道裂口。

那发白的钥匙头，不是擦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用手磨出来的。

“这个交上去。”他说，“交给谁，您说一句。”

范江海看着那串钥匙。他自己抽屉里也有一串，三把，串在一根麻绳上。上一个人用了多少年，才磨成那个样子。

一挂钥匙搁在桌上，不重，却压手。

“你先拿着。”

“拿着不算。”老关说，“范主任，我问您一句。”

“问。”

“这个事，您知不知道。”

“知道。”

老关站着，两只手垂下来。

“您知道。”他说，“您没吭声。”

范江海没接话。

老关伸手，把那串钥匙从桌上拿回去。他攥着，攥得指头发白。

“我娘死那年，队里出过一趟车。”他说，“那时候的队长姓什么，我忘了。我就记得车是队里的，油是队里加的，没要我一分钱。”

“关师傅。”

“您别送。”老关说，“我认得路。”

他走了。门带上，没响。

范江海在窗边站着，看院子里。一辆车从院里开出去，车斗空着，铁皮颠得咣当响。

他回身拉开中间那个抽屉。账本上头压着那个布口袋，粗布，口上两道绳。他把手伸进去，又收回来。

抽屉关上，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一声。

这一声，屋里没别人听见，他自己听见了：这一下锁进去的，不光是一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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