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桌角那根烟

晚饭前，柏向南又上来了。他手里夹着个本子。

“范主任，队里今天上午念了名单。”

“念什么名单。”

“开车的、修车的，一个一个念。”柏向南说，“念着名字的留下，没念着的去车库。”

“念了多少。”

“十一个留下，九个去车库。”柏向南说，“老关头一个念的。”

“他自己去的。”

“他自己去的。”柏向南说，“念完，他把手里那串钥匙交到桌上，交完站在那儿，站了半分钟。”

“半分钟。”

“我在门口。”柏向南说，“他没说话。他站着，后来把钥匙又拿回去了。”

半分钟，一句话没有。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一样——骂人的话他听过，这种不吭声的最压人。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半。院子里没人。

“还有一件。”柏向南说，“我不该说。”

“说。”

“底下人骂的不是江涛。”

范江海抬起头。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没往下说。

“骂我。”

柏向南没答。

不答，就是答了。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底下人骂的不是抢走车队那个弟弟，是屋里这个一声不吭的哥。

门带上。范江海坐着没动。桌上那张抄件压在账本底下，露着一个角。

晚上七点，邵怀礼来了。他在门口把鞋上的土蹭干净才进来。

“范主任，我听说运输队那份抄件到了。”

“到了。”

“批件还在我这儿。”邵怀礼说，“主管意见那一栏，空着。”

“空着就空着。”

“签不签一个样。”邵怀礼说，“签了，将来算您认的；不签，将来算您不知道的。”

范江海没答。

邵怀礼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还有一句。”他说，“那天会上，头一个说范主任的弟弟的，是我。”

范江海抬起头。

“您别怪我。”邵怀礼说，“我不说，别人也说。我先说，这个人情就落在明处。”

“你想落在什么样的明处。”

“我不要什么。”邵怀礼说，“我就是让您知道，这个情是我送的。”

说白了，这话不是来报账的，是来赊账的：人情先记在明处，日后好来取。

他站起来，把门带上。

范江海坐在桌子后头。桌上那张抄件压在账本底下，露着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平了。

角按平了，纸还是那张纸。有些事按得平，有些事按不平。

回家是八点半。于师傅开得快，路两边刚浇过水的树苗齐着。

家属院三楼，楼道里一股煤味。里屋门帘拉着，闺女在写作业，铅笔一下一下。儿子在里屋炕上翻，把被子蹬到脚底下。

江涛坐在桌边上。

“哥。”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您。”江涛说，“等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就坐在桌边，陪着一屋子煤味等。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这兄弟不是来吃饭的。

桌上两瓶酒，放在桌角，没往中间放。王秀芹在灯下算账，本子摊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嫂子。”

“坐。”

江涛从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放在桌子中间，推过来。

“哥，这是您的。”

“多少。”

“三百二。”江涛说，“头一趟跑下来，除去油钱、承包费、人工，净落一千零四十。”

“一千零四十。”

“四位数。”江涛说，“哥，咱家头一回。”

范江海看着那个报纸包。

“拿走。”

“哥，你听我说完。”

“拿走。”

江涛不动。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十四岁那年，偷了队里四十块。”他说，“娘拿笤帚打我，你把我挡在你后头。你胳膊上那道印子，半个月才下去。”

“我记得。”

“你记得，我也记得。”江涛说，“哥，我不白用你。”

“你用的是什么。”

“我用的是你的名。”

“你知道你用的是我的名。”

“我知道。”江涛说。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江涛。”

“嫂子。”

“合同上承包人写谁。”

“我。”

“主管意见那一栏写谁。”

江涛不吭声。

“谁也没写。”王秀芹说，“空的。可会上都知道这是谁的弟弟。那一栏空着，比写着还满。”

空着的一栏，比写着字的一栏更沉——写着的还能擦，空着的擦不掉。

江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嫂子，我——”

“上礼拜六，老关家的来过。”王秀芹说。

范江海抬起头。

“她在楼底下站着，没上来。”王秀芹说，“她问了我一句。她问，你家男人知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知道。”

屋里静了。里屋的铅笔响了两下，又停了。

“我替你说了一句谎。”王秀芹说，“江海，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这三个字比板子打在腿上还重——跟他过了这么多年、账本上一分一厘没错过的女人，头一回替他张嘴说假话。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角。闺女站在帘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爸。”

“嗯。”

“二叔说，咱家以后不缺钱了。”

范江海没答。

“是真的吗。”

“去写作业。”

闺女把门帘放下了。帘子后头的铅笔响起来，响得比刚才快。

江涛笑了一下。

“丫头，二叔记着你这句话。”

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范江海说。

江涛站起来。他伸手在兜里摸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范江海没接。

江涛把那根烟放在桌角，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半，掐了，揣回兜里。

“哥，钱放着。”他说，“放着你也是替我收着。”

他走了。楼梯上脚步很响，到三楼就听不见了。

屋里剩两个人。桌角那根烟横着，没人动。

王秀芹把报纸拆开。报纸是上个月的，折痕压得很平。钱摆在桌上，有整有零，她数了三遍。

“三百二。”她说。

“嗯。”

她从箱底把本子拿出来，坐下，翻开。她没往后头翻，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是十几年前的字，一笔一笔，一个日子一行。头一行写着：一斤盐，八分钱。

她把铅笔头在本子边上蹭了两下。

她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范江海站在桌子对面，没伸手。

“秀芹。”

“睡觉。”

她把钱用报纸重新包上，跟本子一起放进箱底，盖上盖。

灯拉了。屋里黑下来。窗外有车过去，车灯从墙上扫过去，扫到闺女的门帘上，没了。

桌角那根烟还横在那儿，一晚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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