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炼丹

胡录随白有理踏入炼丹房。迎面便见一尊三足巨鼎，鼎身之上，符文诡谲，如活物般游弋，灼灼其华，刺人眼目。

胡录正自出神，白有理却一反常态，神色肃穆，字字如铁：“记着，此后种种，皆是虚妄。无论见何物、闻何事，一滴泪也不可落！”语气之郑重，与前番疯癫判若两人。

“这疯子……竟如此清醒！”胡录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白有理见状，身形骤动。结丹修士之速，已非常理可测。只见他化作一道残影，在丹房内上蹿下跳，瓶罐横飞，各色药材如流光般投入鼎中。胡录眼中，白有理仿佛化作一头千手魔蛛，织就一场烈焰风暴。

倏忽间，白有理与丹炉竟同时消失。胡录眼前一花，已孤零零立于一座山巅。

四下紫云翻涌，虚无缥缈，宛若传说中的九霄云外。胡录心知：“幻象！”正自警惕，空中降下二人。

一人金甲耀目，威如武神；一人折扇轻摇，雅似书生。

那武将瞥见胡录，怒发冲冠，声如惊雷：“好贼子！竟敢行此腌臜勾当！”震得胡录气血翻腾。

书生却狡黠一笑，拽了武将衣袖。武将虽怒意未消，却会意点头，狠狠剜了胡录一眼，二人退至一旁，交头接耳。

“此子身绕火龙异象，棘手得很，须得换法子炮制。”书生阴笑。

“嘿嘿，正合我意。”武将狞笑。

话音未落，二人已闪至胡录身前，如提羔羊，径直拖向悬崖。胡录欲运仙力，却如泥牛入海，动弹不得，转眼便被掷入万丈深渊！

下坠，无止境地下坠。神识渐趋混沌，耳畔只闻浪涛拍岸，仿佛坠入无垠心海。他挣扎着，时而清醒，时而迷蒙，唯觉一片湿冷与窒息。

……

“小家伙又踢人了。”一妇人倚靠床榻，轻抚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

胡录不知沉浮了多久，只觉在这灵胎般的海洋中，神识时而圆满，时而残缺。忽见一线海岸，他奋力爬去，待登岸那刻，胸臆间一声长叹，竟化作婴儿啼哭！

“不可！”胡录猛然忆起白有理嘱托，硬生生将那口婴啼咽回肚中。泪珠在眼眶中打了个转，亦被逼回。

……

他被妇人抱在怀中。一男子凑趣道：“这丫头倒是清静，产婆说只喊了一声，便安静下来。”妇人晃着襁褓，怜爱不已：“不哭才好，这般乖顺，定是个贴心小棉袄！不如唤作‘小甜甜’？”

“好，好名字！”男子连声赞道。

于是，小甜甜在赞誉中长大。邻里皆夸她懂事，她便总是甜甜一笑。”

六岁那年，她行路失足，膝破渗血。泪意上涌，却被她生生咽回，只倔声嘟囔：“哼，不过笨些罢了，何至于哭！”遂强撑起身，面上依旧挂起那抹习得的甜笑，一瘸一拐归家。

父母常忙于俗务，留她独对空室。她怀抱哈喽KT、史努比二偶，自言自语，聊以自慰：“不陪便不陪，我自有娃娃相伴。”遂以左手之KT为母，右手之史努比为姨，在虚妄亲昵间，自织一笼，甘之如饴。

流光易逝，小甜甜渐成长成，亭亭玉立，性亦多思善感，然那抹甜笑，竟如焊在面上，终不肯卸。校园之中，偶见一少年背影，清朗温润。她心如鹿撞，鼓勇上前，敛衽低问：“这道物理题……作何解？”

少年回身，笑意温朗。小甜甜背身侧立，暗暗比个“剪刀手”，颊飞红云，心下窃喜。

然青春事，每多憾恨。一日自习，少年为她析题，旁座女生亦插言相询。少年分身不暇，小甜甜心头一酸，泪意又生，却以“不可小器”自诫，强压而下。遂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心中却自语：“原是我不该。”

后闻少年转学，她泪盈于睫，终是不落。夜中观动画，见千寻父母化猪，她搂KT于怀，泪珠暗转，复又收回，低喃：“哼，我才不哭，须做个硬心肠的孩子。”面上，却依旧挂着那抹训练有素的甜笑。

……

悬崖之上，书生与武将瞠目结舌。“她竟能至此？”书生眼珠急转，沉声道：“须下狠手！”

……

胡录豁然睁眼，丹炉依旧，符文煌煌。方才百年浮生，竟只是一场大梦。然心间却莫名残留一缕甜腻，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白有理自虚空中一跃而出，山羊胡乱颤，狂喜不能自胜：“成了！老子炼了三百回，今日竟成了！仙才！当真是仙才！”言罢，自鼎中拈起一枚丹丸，如获至宝。复对胡录道：“左近石洞，藏丹经万千，任君翻阅。日后珍稀仙丹，全仗你了！”说罢，身形一晃，便去闭关，炼化那枚丹丸不提。

胡录心绪翻涌，步入石洞，翻阅丹书，方知就里。

原来，那武将与书生，乃丹成之际滋生的丹神。有说乃上界遣来阻道者，恐人人服丹提升，乃至飞升，致天庭大乱；亦有说乃丹火所化心魔，专坏道心。究竟何由，众说纷纭。而护炉童子，须定力通玄，代炼丹者承负丹神戏弄。稍有不慎，情动泪落，则丹毁人亡，前功尽弃。

白有理此前屡败屡战，所遣童子，无一通过此劫。不想胡录竟以“小甜甜”一生未落一滴泪的决绝，一举功成。

胡录悟得此节，唏嘘不已。自此埋首石洞，研习丹道，痴迷之态，较之白有理犹有过之。光阴如流，忽忽两载。

其间，白不在、王辛萱曾来探望，见他神游物外，言语间常忘客在身侧，遂不忍打扰。后胡录炼出定颜丹，分赠二女。女修驻颜，本乎天性。二女大喜过望，连平日冷若冰霜之白莲儿，亦破天荒前来讨要一枚，珍而重之。

胡录望着她们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下默然。丹力通玄，能锁服食者容颜。谁能料到，丹成之时，靠的是炼丹童子强忍悲泪、不令坠落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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